马车一路平稳疾驰，待到驶入蒲城县地界，侍从才轻声将沉睡的魏征唤醒。
一路奔波耗尽心力，他竟不知不觉在马车上沉沉睡去，足足睡了一个多时辰。此刻日头偏西，已是申时初。
魏征缓缓睁开双眼，眸中尚带着初醒的迷蒙，浑身筋骨酸胀疲软，他撑着车厢侧壁坐直身子，有心想责备侍从没有早早把他叫醒。
可话至嘴边，又尽数压了下去。
他终究什么也未曾说，只是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敛去眼底倦色，掀开车帘沉声开口：
“入驿站安顿之后，你即刻前往县衙通报杜如晦，告知老夫已抵蒲城。通报完毕，你便先行歇息。”
侍从闻言一怔，连忙在马背上躬身问道：
“郎君，那您呢？”
魏征望向远处连片的田亩，太远了，看不真切。他收回目光：“老夫自去田间看看。方才睡了一觉，腰有些僵，正好走两步活络筋骨。”
“郎君，还是让小人陪您同去吧。”
侍从眉头微皱，恳切劝道，“您一路奔波劳苦，虽说方才小憩了一个时辰，身子到底还虚，小人一道，也好有个照应。”
魏征挑眉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可，那你便随我同去。稍后下车，你去嘱咐驿丞，遣人往县衙通报杜如晦，就说老夫已抵达蒲城，先往田间查看灾情。”
“诺。”
又过一刻，青帷马车终于在驿站门前缓缓停稳。
魏征被侍从扶下车，转身对着车夫温声道：“回去替老夫多谢你家郎君。”
车夫恭恭敬敬躬身行礼：“小人记下了。”言罢，调转车头，驱着空车，沿官道原路折返。
侍从扶着魏征站稳，低声请示：“郎君，小人这便去寻驿丞。”
魏征微微颔首，“让人转告杜如晦，老夫戌时前去县衙寻他。”
侍从去了。魏征独自站在驿站院中，日头晒了一天的青砖地面还带着余温，烘着脚底发烫。廊下有个打杂的仆役拎着铜壶路过，魏征招了招手。
那杂役瞧见魏征身上的紫袍，忙不迭搁下手中铜壶，趋前躬身：“明公有何吩咐？”
“老夫且问你，”魏征语气放得很缓，“本县禾苗如今什么光景？蝗虫几时孵化的？“
那杂役抬眼看了看他，又扭头望向城外那一片田畴，嘴唇动了动，最后只长长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魏征没再问。
侍从快步回到魏征身侧：“郎君，已经吩咐妥当，驿中差人即刻动身去往县衙通报杜侍中。”
魏征颔首：“走，去田间。”
二人步出驿站，沿着乡间土路，朝着受灾田地缓步而行。
初夏的风吹过来，带着点土腥气和不知名的野草味。远远望去，田里的禾苗还泛着青，立得齐整，乍一看竟不像是遭了灾的样子。魏征脚步顿了一下，心中原本的一丝侥幸冒出了头，也许没那么严重？也许还能有别的法子？
可待脚步踏上田垄、走近禾苗，方才那点虚浮的宽慰，瞬间碎得干干净净。
近处的景象令人触目惊心。
看似青绿的禾苗茎叶上，密密麻麻布满大大小小的虫蛀窟窿，有的半边叶片被啃得残缺不全，残缺创口参差不齐。
最可怖的是，大多数虫咬破损之处，已然攀生着一层灰蒙蒙、泛着青白的霉絮，细细密密裹在苗株创口上，顺着茎脉肆意蔓延。
风拂田垄，扑面而来的不是青苗清香，而是一股潮湿腐败、沉闷发腥的霉烂浊气。
这抹霉色、这股腐味，魏征再熟悉不过。
他年少家贫，家中素来清寒拮据。曾有一年，其父的旧日门生途经乡里，感念旧恩，送来一筐新鲜蜜橘，用稻草垫着。母亲俭省惯了，又心疼年幼的他，舍不得食用，只留给他解馋。他亦懂事，次次推让，想着留予辛劳的母亲。
母子二人彼此惦念、又各自俭省，到头来，一筐橘子硬生生放烂大半。
果皮塌陷、果肉溃烂，生出的就是眼前这般青白灰败的毛絮，一模一样的色泽，一模一样的腐朽死气。
母亲蹲在筐前掉眼泪，他眼眶也跟着红了。
彼时不过是可惜一筐鲜果
可如今眼底，是蒲城百姓一整年的生计、全家老小的活命根基，尽数被这恶毒绿毛蛀烂、腐坏、断送。
魏征只觉眼前一黑，气血直冲天灵盖，两侧太阳穴突突地跳，身体也不由自主晃了晃。
侍从眼疾手快，连忙抢上前一步，伸手稳稳扶住他胳膊，急声低呼：“郎君小心！”
魏征扶住侍从手臂，闭了闭眼，强压下翻涌的血气，深深吸了几口带着霉腐气息的田间风，半晌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目光依旧钉在那些带着虫洞、长满青白霉絮的禾苗上，声音沙哑低沉：
“不妨事。”他睁开眼，原本有些沙哑的声音，现在沙哑得更明显了，“站一会儿。”
魏征静静立在田埂上歇了片刻，眩晕之感缓缓褪去，他挣开侍从的搀扶，缓缓站直身子，沉声道：“往前再走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二人沿着田埂缓步前行，二里路走下来，左右两侧连片田畴，一眼望不到头，竟全是这般模样。远远看去禾苗犹带青色，可只要凑近，茎叶之上虫孔密布，破损创口攀着一层青白霉絮，那股沉闷的腐气一路萦绕不散。
魏征望着绵延不断的受灾田地，心中那丝侥幸又一点点沉下去。
“这片全毁了。”他停住，声音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回驿站，借两匹马，再走远些瞧瞧。”
侍从连忙应诺，护着他折返驿站，向驿丞借来两匹马。二人各乘一马，策马走出两三里，寻了另一处田亩下马查看。
可结果并无半点不同。
二人继续骑马沿着乡路绕蒲城郊野巡行，走马勘看，足足走了一个时辰。待到田间的风开始转凉，二人才调转马头返回驿站。
每一块地都一样。蝗虫在苗叶上沙沙地啃，田埂边蹲着农人，拿着竹帚一下一下地挥，像赶苍蝇一般，只是却挥不走，赶不尽，虫可比人有耐性多了。
汤小圆所授牧鸭治蝗的法子，此地早已无人敢用。
田中的青霉毒性蔓延，不少农户把鸡鸭赶入田间之后，误食霉絮，接连病倒死去。百姓吃过亏，再也不敢把家禽放进地里。
魏征目光扫过田边蹲坐的农人，心头沉甸甸的。
他清楚知晓汤小圆的判断定然不假，可焚田一事，干系一县百姓全年生计，他仍存着一分不切实际的期盼，总盼着，或许再往前走，便能寻到一片尚可保全的田地，不至于全县尽数遭此劫难。
只是他心底残存的最后一丝期盼，到底是落了空。
马头拨转，他没回驿站，拦住一个路过的乡民问了县衙方向，一夹马腹，疾驰而去。
杜如晦与汤小圆正在堂中议事，见魏征一身尘土闯进来，忙起身见礼。
魏征也不同二人客套，劈头便问：“克明，如今乡中民心如何？”
杜如晦指尖轻叩案几，眉宇间凝着沉郁，徐徐答道：“现下民心彻底两分，县中少数经历过蝗灾的乡民，见蝗蝻繁衍不止、青苗遍生毒霉，深知灾势难挽，不敢死守故土，已然陆续拖家带口，西行逃往长安避荒。
剩下大半农户心存侥幸，只日夜守在田垄，寄望朝廷早日施救，保住这一季收成。”
魏征听罢县中民心乱象，心中焦急。思索片刻，他郑重开口：“不知县衙中，可还有熟悉县里之人，老夫想寻乡里耆老问话，听听实情。”
杜如晦提议：“不妨遣衙役分头传召各乡耆老入衙，你一并接见即可，省得奔波。”
魏征轻轻摇头：“不可。众人齐聚一堂，人人心存顾忌，有苦不敢言、有冤不敢吐。欲得实情，必要逐户登门、独处细谈。”
杜如晦点头认可，随即挥手吩咐身侧吏员：“县丞周鹏程，是个能吏，叫他同你去便是。”
魏征起身，转身往堂外走去。
他忍了整整一天，临出大门前，终究还是没忍住。
他回头望向汤小圆，低声开口：“神女，除了焚田，当真无别法？”
汤小圆安静看着他，一言不发，只是缓缓摇了摇头。
杜如晦在一旁默然不语。
不多时，周鹏程快步赶来。二人只带了魏征的侍从与四名衙役随行，趁着夜色，登门拜访乡间耆老。
第一家便是最近一里的里正。那是个庄稼汉，五十出头，黑瘦精干，堂屋墙上还挂着朝廷发的“劝农“木牌。
魏征进门，拦住了要请他上座的里正，只坐在门槛上，开口便问：“你管这一里多少户？如今走了多少、留了多少？田里几成毁了？”
里正起初拘谨，双手在膝上搓着，一问一答。问到后来，见这位紫袍大员语气平和，问的句句落在实处，便也渐渐放开了。
说到撒药的事时，他眉头拧成一团，声音里带着惶惑：“明公，朝廷前些日子发了绿将军下来，说是能毒杀蝗蝻。小人领了，照着法子撒进田里。谁知撒下之后，虫依旧活蹦乱跳，小人去问过孙二郎君，可他说……他说……”
他话说到一半，咽了回去，眼神躲闪，不敢再说下去。
魏征看着他，声音沉了几分：“他说了什么，你如实告诉本官。此人已经下狱，只怕日后……难有活路了。”
里正浑身一颤，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可孙县令是宿国公的妻弟，那可是国公……是大官……”
魏征听到“宿国公”三字，眼皮微微一跳。面色却丝毫不显，只淡淡道：“放心。这次回京，老夫便让那宿国公，也一道脱层皮。”
里正瞪大了眼，半晌，他才终于信了，眼前这位紫袍大员，是真的敢动孙县令的人。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依旧发颤，却不再躲闪：“孙二郎君说……说那绿将军是朝廷发下来的宝贝，是神女从神界带回来的。他说定是我们用错了法子，或是……我等心不诚，才糟践了神女带来的好东西……”
他说完，额头上的汗都下来了，像是说这些话本身，就已经是天大的僭越。
魏征听完，没说话。
他只是慢慢攥紧了袖中的手。
访完这一户，已是夜色渐深，月挂檐角。
魏征不曾停歇，带着周鹏程继续往第二户走。
周鹏程边走边低声介绍：“这位赵老丈，本是读书人，在乡中说话颇有分量。他家那十几亩田也……”
话没说完，他便瞧见远处田埂上人影攒动，黑压压一大群百姓，正快步朝着这边围拢过来。
随行的几名衙役脸色骤变，立刻上前，齐齐挡在魏征身前，腰背绷得笔直，生怕乡民情绪失控、冲撞上官。
人群越来越近，有人眼尖，看清了魏征的衣袍，陡然高声喊起：
“是紫袍！长安来的大官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