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无忌、房玄龄相继陈词，都认为烧田虽有民怨风险，却是保全关中的唯一出路。李世民听罢，微微颔首，已然倾向准许烧田之策。
就在即将定夺之时，黄书全跨步出班，躬身启奏：
“陛下，臣以为此事尚需三思，不可仓促下诏。
蒲城焚田，是要焚毁一县百姓稼穑，干系至重。如今灾情仅凭神女一人判断，如若神女判断有误，便是数千百姓一年生计全无，臣恳请另遣司农寺官吏前往蒲城，实地核验田亩灾况，核实之后，再行定夺烧田与否。”
话音刚落，未等李世民开口，治书侍御史权万纪面色骤沉，大步越众而出，当庭厉声斥责，声震殿阶：
“迂言误事！”
满殿朝臣骤然一静。
权万纪目光凌厉，直视这名下属，字字铿锵：
“你道仅神女一人之言？大谬！
杜侍中虽未亲下田亩，可蒲城县私以青霉替换朝廷下发的绿僵菌，此事已是人证物证俱全，只待押赴大理寺鞫审！
神女亲入田间，亲眼目睹田内蝗蝻、霉菌蔓延之状，杜侍中以审讯所得供词，对照神女田间所见，两相印证，才写下急奏递至长安。并非孤言无据！”
他语调愈发严厉，直指对方最大的弊病：
“你身居朝堂，远在长安，既不曾审问案犯，亦不曾踏看蒲城田亩，仅凭心中臆想，便要拦阻朝议、拖延圣断！
灾事之急，有如救火，蝗蝻日日孵化，时机片刻不待！你口中再遣人复勘，往返之间，便是数日光阴。多拖一日，蝗卵便多一批破土，蝗蝻便多一批羽化；待到蝗群四散，京畿诸县尽数遭殃，到那时再勘灾情，又有何用？
身为御史，职责是纠察官吏过失，而非死守文书小节，以空谈审慎，贻误关中万民！”
一番疾言厉斥，句句戳中要害。
黄书全被顶头上司一顿痛骂，面色惨白，垂首躬身，再不敢多言一字。
殿内鸦雀无声，百官心中尽数清明。
今日难处，本就没有万全之策，若执意等待层层复核，拖延本身，便是大祸。
李世民指尖轻轻叩击御案，目光扫过殿中群臣，缓缓开口：
“权卿所言有理。蒲城绿僵菌被替换已是铁案，神女田间所见，与杜如晦审讯结果互为印证。不必再耗时日重复勘访。”
他随即定调：
“事急，不及坐等两省文书往复。朕口授敕旨，令中使持手札驰驿六百里赶赴蒲城，杜如晦见札便可依旨行事，着手安排焚田、抚恤诸事。中书、门下即刻草拟正式敕文，补行审核署印，随后续发。”
李世民目光转向阶下，又接连吩咐：
“民部即刻调度，自府库先行支取米粮，加急运入蒲城。凡田亩遭焚之家，按每户两斗米先行拨付。后续再核算田亩多寡，补足余下抚恤，不可令蒲城百姓空受损失。”
李世民话音刚落，魏征跨步出班，拱手躬身，从容启奏：
“陛下。臣请赴蒲城，宣谕圣意，安抚乡间百姓。杜侍中虽身在蒲城，眼下事务堆积繁多，臣恐其分身无暇。焚毁青苗一事最易激起民怨，需有人当面晓谕乡民利害，宣读抚恤之令，消解乡间流言。”
李世民闻言颔首：“准奏。魏卿可即刻轻装启程，带随员快马赴蒲城。到了当地，多听百姓心声，好生宣慰，不可强压民情。”
魏征躬身：“臣领旨，这就先行离宫了。”
说罢，他也不等朝会散场、百官退班，转身快步走出大殿。
宫门外，两名侍从正在等候魏征下朝，一旁停着魏征平日上朝乘坐的小牛车——按制，朝廷本该给他配马，但他府中清贫，养不起马夫、供不起草料，便一直以牛车代步。
魏征登上牛车，吩咐侍从：“速往驿站。”
牛车轱辘滚动，不多时便抵达驿站。下车之后，他对其中一名侍从吩咐：“你先将牛车赶回府中，再替老夫收拾行装，随后携行囊来蒲城县驿站寻老夫。”
然后他转头又看向另一名侍从：“你随老夫赶赴蒲城。”
不多时，两匹驿马备好。魏征翻身上马，与侍从扬鞭，朝着蒲城方向疾驰而去。
他本就体质偏弱，平日入朝皆是乘车，极少这般策马奔波。一路长风扑面、马背颠簸，胸口便渐觉有些不适。
侍从紧随魏征身侧，一路暗暗留心，越看越是心惊。只见魏征脸上已然褪去血色，额间隐有细汗，腰背也不再似初启程时那般挺直，虽是依旧稳稳控马，却已然是强撑姿态。
行过三个驿站，侍从实在不忍，勒马放缓速度，拱手恳切劝道：
“郎君，待到下一处驿站，不妨歇息一个时辰，略作喘息、饮口热汤，再赶路也尚不迟。”
风声过耳，魏征目光始终望向蒲城县方向，没有半分犹疑便沉声回绝：
“不可。”
他嗓音已然略带沙哑，却字字坚定：
“蒲城蝗祸刻不容缓，百姓人心惶惶。早一刻到，便能早一刻安抚民心、稳下局势。老夫无事，无需歇息，继续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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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罢，他微微沉气，压下身躯泛起的乏累倦意，双腿轻夹马腹，再度催马提速。
再行一程，离蒲城尚余六十里，前方又是一处驿站。
二人下马入驿换骑。驿卒牵来两匹新驿马，膘肥体健。魏征走到马旁，左手搭上马鞍，右脚踩镫，借力往上一撑，却没撑上去。
双腿沉重如灌铅，腰腹使不出力气，身子刚离地便落回原地。他稳住呼吸，咬牙再试，手扒住马鞍，脚刚离地，身躯却向一侧歪斜，险些摔落马下。
侍从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扶住他胳膊，急道：“郎君！“
魏征站稳身形，胸口剧烈起伏，额上冷汗顺着鬓边不断淌下。
他嘴唇微动，还想再尝试上马。
“郎君，休息片刻吧。”侍从死死扶住他的胳膊不肯松开，“您这般硬撑赶到蒲城，落地便要卧病，反倒耽误大事。”
魏征垂下眼帘，沉默片刻，终究不再挣扎。
正在这时，驿站内走出几人来。为首的是个中年官员，身着绯袍，身后跟着一名老仆与两个侍女，想来是调任地方、携家眷赴任，途经驿站歇脚。
那官员一眼瞧见魏征，怔了一瞬，随即快步上前，拱手行礼：“下官坊州别驾曹令誉，不知魏公在此，失敬失敬。”
魏征勉力还了一礼：“不必多礼。”
曹令誉目光扫过魏征苍白的面色，又记得他方才上马时的窘迫之状，听得侍从简短一句“魏公奉旨急赴蒲城”，连忙伸手搀扶，同侍从一道，将魏征扶至驿站榻上坐定。
侍从谢过曹令誉，又去寻了驿丞，使了些钱，让驿丞烧了热水送来。魏征饮过热水，静坐歇息半晌，面色才稍稍回转。
曹令誉瞧见魏征面色好转，方才开口与魏征寒暄，才说得几句，曹令誉的老仆就快步上前，凑到了曹令誉身侧。
他声音不高，却恰好能让魏征听清：“郎君，夫人方才令人传话，说身子不适，想等到明日再启程。”
曹令誉微微颔首，随即转身面向魏征，拱手道：“魏公，下官内子身体违和，今日不便动身。魏公若不嫌弃，可乘下官这车先行赶往蒲城。只剩六十里路，车夫送魏公抵达蒲城，下晌便能折返，也不会耽误下官行程。不知魏公意下如何？”
他说得随意，像是顺嘴一提，全不拿这当回事。
魏征嘴唇动了动，本能地要推辞。
可话到嘴边，他忽然停住了。
他深知自己的身体。方才两次上马失利，并非一时腿软，乃是体力已然抵达极限。若是继续硬撑骑马，就算勉强抵达蒲城，怕是连下马都艰难，更遑论赴田间巡视、安抚乡民。与其到了地方一病不起、一事无成，不如借这辆车保全体力，到蒲城尚可理事。
他闭了闭眼，终是点头应允。
侍从见状，如蒙大赦，连忙向曹令誉拱手：“多谢曹别驾，多谢老丈。”
说着便从怀中掏出两串铜钱，双手递给老仆，直说是车马脚力之资。
那老仆接过铜钱，看也不看，转手递给车夫，笑道：“这点路途，何足挂齿。不过六十里地，半日便能往返。”
车夫掂了掂手中铜钱，约莫二百来文，心道这趟来回半日功夫，倒也不算亏，便憨厚一笑，坦然收下。
侍从搀着魏征上了马车，又替他拢好衣襟、垫好软枕。魏征靠在车厢壁上，朝那别驾微微拱手，低声道了一句：“曹公，魏征在此多谢。”
那曹别驾只含笑退开一步，与魏征拱手作别。
车夫一声轻喝，青帷马车辘辘驶出驿站，朝着蒲城方向去了。
车厢微微摇晃，魏征靠在软枕上，闭着眼，脑子里却一刻也没停。
蒲城现在是什么光景？杜如晦的急奏里写，蝗虫已入田，绿僵菌被替换成青霉，田中青霉蔓延……他试着在脑海中勾勒那个画面——蒲城县千万亩田地，蝗虫啃过一遍，又被青霉从根部往上烂，过不了几日便要彻底腐坏，连烧都烧不出干净的地界。
可他始终想象不出全貌。
蝗灾他亲眼见过，被啃得光秃秃的麦田，满目枯黄，触目惊心。只是蝗灾叠加青霉侵染，田禾自根烂起，又是何等模样？
他阖着眼，田垄、禾苗、泥土，各样意象在心中翻涌，却拼不出完整图景，如同隔着浓雾视物，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马车许是碾上了石子石子，猛地一颠。魏征身子随之晃动，下意识睁开眼。不能睡。抵达蒲城尚有要事。杜如晦一人未必压得住局面，一旦乡民躁动……
眼皮却沉重得抬不起来。
今日寅时他便起身，摸黑入朝。朝会未毕便离宫，然后换马疾驰，一路奔驰。马背颠簸，胸口闷痛至今。他年已半百，早已不是壮年体魄。
车厢又是轻轻一晃，车轮碾过夯土的声响变得均匀，魏征的呼吸也开始慢慢放缓。
鼾声从马车里传出，声音很大，混在车轮的滚动声里，清晰可闻。
侍从骑马随行在车旁，听见声响，伸手拨开车窗上的布帘。
只见魏征歪靠在软枕上，嘴微张，眉头依旧紧锁，仿佛睡梦之中，仍在与人争辩。
侍从不作声，轻轻勒马，稍稍远离车窗，不去惊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