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土腥与霉腐之气，扑面而来。
蒲城郊野万顷田亩沉在昏暗月影之下。汤小圆提一盏气死风灯，领着冬瓜与几名侍从踏着湿软田埂缓步行进。灯火昏黄，只照亮身前方寸之地，却将满目惨状照得清清楚楚。
孟夏青苗本应青翠拔节，眼前却尽是残破狼藉。先期羽化的蝗虫啃噬茎叶，株株断折、叶叶残缺，田间随处是参差不齐的残秆碎叶。
汤小圆一路巡看，心一点点凉下去。
她俯身，灯光落在一株残苗上，蝗虫啃出的密密麻麻创口间，已然泛出一片青灰色。青霉本就喜湿喜腐，蝗虫啃噬后的残株断茎，正是它最好的温床。
虫伤在外，霉菌在内。蝗虫只毁叶秆，青霉却是烂根、烂株、烂尽整片田亩。
她沿田埂又看了数亩。放眼望去，竟几乎寻不出一株完好的青苗。凡被蝗虫啃过之处，无一幸免，尽数爬满灰绿霉絮。
随行侍从只看得到蝗残禾枯，只当是寻常蝗灾，神色尚且平静。唯有汤小圆心知肚明——蒲城真正的绝境已然不再是漫天飞蝗，而是眼前这些被人撒入田间的青霉。
她直起身，晚风拂动衣袂，眼底凝着一层冷静到近乎冷酷的通透。脑中反复推演，很快便撞上了一处死结。
此刻点火烧田，地表的残禾、青霉孢子和未及羽化的蝗蝻，尽数焚尽。烧后遍地点草木灰，引清水漫过田面，灰溶土中，便造出一片强碱土层。浅土缝隙中侥幸逃过明火的虫卵，在强碱环境里也难再孵化成蝗。
更妙的是——大火一扫残禾带霉秸秆，蝗蝻断粮。少数侥幸存活的虫体无食可觅，迟早饿死。
如今不过五月，待月底蝗虫羽化高峰过去，还能趁早抢种一茬救荒粮。
可百姓眼中，田里庄稼只是残损，并非死绝，尚有生机。官府若此刻骤然烧田毁苗，万民只看得见官衙糟蹋青苗，看不见背后隐秘的菌灾人祸。届时满城民怨沸腾、乡野哗然，后患无穷。
但若等到禾苗彻底霉烂枯死、寸绿不存，百姓亲眼确认庄稼无救，再无半分盼头时方才烧田清地，那时自然便无人再心疼烂苗，更不至生民怨。
只是，若真等到那时……
泥土之下，密密麻麻的蝗卵与蝗蝻正蓄势待发。眼下只是最早一批飞蝗，尚且可控。若再等些时日，田间所有蝗蝻破土孵化，数量便是如今数倍不止。届时新旧蝗群叠加，便再也不会只停留在蒲城一地。届时蝗群直扑华州、渭南，乃至京畿腹地，整个关中都会受灾。
更无解的是，眼下并无半分折中退路。
田间青霉盘踞，菌丝密布，毒素弥散，霸道挤占一切生存空间。绿僵菌虽是灭蝗特效，可在泛滥成灾的青霉面前，毫无立足之地。此时撒菌，孢子落入田间便会被青霉压制、抢夺养分，落田即废，纯属徒耗粮储药料。
早烧，必起民怨；晚烧，飞蝗成灾。
两条路，每一条都要拿东西去填。早烧，填的是蒲城百姓的生计与民心；晚烧，填的是关中全域的安稳与粮仓。
晚风凛冽，灯焰却只轻微摇晃，映得少女眉眼肃然凝重。
汤小圆立在荒芜霉田中央，下唇被上牙咬出深深的牙印。
她从前不过是个高中生，可在这大唐两年，亲历春耕秋种、灾荒乱象、官场制衡，硬生生将她从一个五谷不分的普通人，历练成能算时序、治田灾、衡利弊的护国神女。
眼下，私情民情、天灾时序、家国安危，层层权衡之下，蒲城一地的民怨，反而微不足道。
良久，她松开紧咬的下唇，眼底纷乱尽数沉淀，只剩一片清明笃定。
她一人决断不了此事。
这般牵动一县民生与关中安危的局势，必须立刻回去，与杜如晦商议定夺。
她转身踏上月色田埂，快步折返院中。
汤小圆踏进院子时，杜如晦已屏退了周县丞，正在负手望月。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修长，袍角被夜风拂动，一派沉静。
杜如晦的亲卫杜锋一直候在一旁，见汤小圆归来，裙角鞋面尽是泥泞，连忙迎上前行礼，低声问道：“神女殿下，田间如何？”
汤小圆将气死风灯递与杜锋，拍了拍裙摆，径直走到杜如晦面前，不绕半句弯子：
“克明兄，田里比我想的还要糟。青霉已经全面侵染禾苗，凡蝗虫啃过之处，无一幸免，眼看着全部都会烂掉。绿僵菌眼下也根本用不了。田里全是青霉，撒下去也没用。”
她顿了一顿，直视杜如晦：
“依我判断，如今只有一条路——烧田。”
杜如晦何等老辣，汤小圆只说了“烧田”二字，他脑中便已将其中关窍尽数推演了一遍。
他看着汤小圆，眼皮都未多眨一下：
“此事非同小可，神女可还有别的法子？”
汤小圆摇头：“烧田是最方便、最彻底的一条路。我先前想过用滚水烫，将滚水浇入田间，青霉孢子耐不住高温，也能烫死。那样的话，禾苗尚可挑着烫，未被霉菌侵染的还能留几分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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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语速渐快，像是要把心里那点残存的犹豫也一并说清：
“可水烫太慢了。烧水要柴，挑水要人，一亩一亩浇过去，少说也得三五日光景。而眼下泥土里的蝗卵和蝗蝻，每一日都在孵化。等水烫完，蝗群早已破土成灾，再烧什么都晚了。火烧虽绝，却是一了百了——快、净、断根。”
杜如晦听完，沉声道：“拿纸笔来。”
杜锋不敢怠慢，片刻间从马上行囊内取出笔墨纸砚摆上。杜如晦撩袍坐下，提笔蘸墨。
他没有斟酌措辞的富裕时间，五月夜短，每一刻都是蝗蝻破土的倒计时。
笔走如飞，字迹比平日疾遽许多，笔画间甚至带了些许草势。他只将汤小圆方才所言的关窍与自己的意见落于纸上：蒲城青苗尽被青霉侵染，绿僵菌落田即废，水烫太慢、蝗蝻日增，唯有火烧可断根绝患，烧后六月尚可抢种大豆粟米以补民损。
末了，他草草落了“臣杜如晦顿首”六个字，墨迹淋漓未干，便将那张纸提起，凑近烛火边缘略烘一烘，随即折好。
“杜锋，你来。”
杜锋闻声，一步跨前。
杜如晦将手书递出，另一只解下腰间那枚鎏金腰牌，一并压在手书之上，递到杜锋手中：
“持此牌即刻回京面见陛下，遇门叩门，遇宫叩宫，若有人敢拦，便说是杜如晦奉旨勘灾，有十万火急灾情面奏陛下。若有人敢不开，让他自己来跟本官说。”
杜锋双手接过，掌心将腰牌与手书一并攥紧，沉声道：“小人明白！”
杜如晦语气谨慎，一字一顿：
“入得宫去，面见陛下，将神女方才所言原原本本口述于陛下。此封手书一并呈上，供陛下御览。陛下若有回话，无论口谕旨意，即刻带回。”
“小人得令！”
杜锋将腰牌往怀中一塞，手书贴肉收好，转身大步出院。院外马蹄声骤起，由近及远，踏碎蒲城深夜的死寂，一路向长安方向疾驰而去。
杜如晦立在廊下，望着那远去的蹄声没入夜色，面色如古井无波。
他转头看向汤小圆，声音低沉而稳：
“神女，无论朝局结果如何，你已然竭尽所能。且去驿站先行歇息，静待京中消息，再做决断。”
蒲城去往长安，驿道二百四十里，关中平原大道坦荡，沿途三十里便设一处驿站。杜锋手持杜如晦腰牌，携紧急灾奏，逢驿便换马，换马不换人，绝不做无谓停留。
今夜月色尚可，只是暗夜行路，视线受限。一路奔袭，待到寅时，杜锋便已经抵达长安外城。
寻常人夜半至城下，只能静候天明开门。但杜如晦临行前早已交代，灾情如火，不必守常例。杜锋勒马于城门之下，高声叫门，亮出杜如晦腰牌，报出侍中勘灾急奏。守城将官核验信物，知晓是关乎京畿安危的蝗灾大事，不敢拖延，当即下令开门放行。
入得长安，他马不停蹄直奔宫城宫门，勒马要求进宫。守宫城门的是监门卫宿卫甲士，带队校尉上前核验腰牌，听闻乃是蒲城蝗灾，一刻也不敢耽搁。
此时李世民已经起身，正在准备前往太极殿主持早朝。内侍将杜如晦手书呈上，又禀报杜如晦亲卫已在偏殿候旨。
李世民展开手书，一字一句读完，眉头紧皱。此事牵扯民田焚毁、蝗灾扩散，利弊纠缠，不宜私下独断。
他开口吩咐内侍：“带此人随朕一同入太极殿。待百官列班已定，令他当庭禀奏蒲城实情。”
天色微明，太极殿内，文武百官依品阶整齐列班，丹陛之间香烟缓缓升腾。李世民登御座，百官躬身行礼。
不等诸臣启奏常例事宜，李世民便抬手，压下殿中即将响起的奏事之声。
“其余诸事暂且搁置。杜如晦赴蒲城勘灾，遣人连夜驰送急奏，我等先听蒲城灾情。”
殿中群臣闻言，皆是心头一凛。
杜锋应声出列，立于丹陛之下，躬身叩拜。他只挑重点禀奏：
蒲城此次灾异，并非寻常蝗灾。
乃是县中督办农桑差吏以青霉伪充绿僵菌撒入田间。蝗虫啃咬青苗成伤，青霉顺势侵入禾苗。如今全县田亩尽数染霉，再过不久，所有青苗便会彻底烂枯死绝、颗粒无收。
眼下田间青霉遍地，灭蝗之绿僵菌根本无法施用，撒之即废，全无用处。
神女所言，目前唯一可行救灾之策，唯有全域焚田。
烈火焚尽残苗、地表青霉、现存蝗蝻；烧后遍地草木灰，亦可压制土中残卵孵化；田间禾草尽除，余虫无食可活，自行灭绝。且焚田之后，草木灰地力充足，待六月便可翻土补种。
唯独两难症结在此：
如今蒲城田间，苗虽腐而根未烂，百姓难免心存侥幸，若此刻烧田，恐生民怨；若待苗烂尽再烧田，民心无虞，但土中蝗蝻尽数孵化，数倍蝗群四散奔逃，又会扩大蝗祸。
通篇灾情、利弊尽数禀毕，大殿之内落针可闻。
片刻沉寂后，长孙无忌率先出班：
“陛下。此事不可只看蒲城一县得失。
若保全蒲城眼前民心，蝗灾一旦扩至整个关中，各州百姓只会认定朝廷处置迟缓、防灾不力。到那时，动摇的便是关中万民之心。
眼下取舍，不是蒲城民怨与蝗灾损失相较，乃是蒲城一县民心，和整个关中的民心两相权衡。以蒲城一时怨怼，换关中全境安稳，孰轻孰重，不言自明。”
话音落，房玄龄随即出列，直指最现实的朝堂症结：
“辅机所言极是，灾势迫在眉睫，取舍无疑。
但臣请奏实务两点。
其一，若今日奉旨烧田，蒲城万民眼见庄稼化为焦土，必定哗然。朝廷需提前定策，赈补百姓损失，方能压下民怨、杜绝流言。
其二，烧田之后补种，种子、民力、耕牛皆需调度，须下民部，委度支算度支费，仓部调种，太府出钱，不可临事仓促。”
殿中再次陷入沉寂，百官目光尽数汇聚于御座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