菌棚内烛火摇曳，昏黄光晕被夜风吹得忽明忽暗，棚内到处蔓延着灰绿青霉，潮湿腐浊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人鼻腔发闷，只觉浑身黏腻难受。
孙元保眼神飘忽、左右躲闪，一口咬死是朝廷母种本就如此，铁了心要将全部罪责甩回朝堂。
潮湿腐败的气息不断往口鼻里钻，汤小圆只觉得胸中闷堵，她微微皱眉，侧过头靠近杜如晦，压低嗓音：
“克明兄，你且换个位置审，这里霉气太重，呆久了于身体有害。我先领着人去田间查勘蝗情虚实。”
杜如晦也已觉出这棚中憋闷难耐，他微微颔首，对着汤小圆道：
“神女且去。只是深夜田间飞蝗密布、潮气深重，还请多带人手，谨防惊扰。”
汤小圆回礼，不再多言，抬手掀开棚布帘幕，踏着满地月色，转身步出菌棚，踏入沉沉夜幕之中。
见汤小圆走远，杜如晦皱了皱眉，开口下令：
“将此二人押至院中。”
左右侍从应声，立刻上前，将二人从棚内拖出。一行人移步到菌棚外的空庭院，月色洒落庭院地面，夜风拂面，总算散去几分腐霉浊气。
杜如晦立在烛下，一身紫袍衬得身形端肃，沉静威严。他收回目光，定定转向跪在院中泥地上的孙氏兄弟。
他官居三品，位列中枢，何等风浪不曾见过？如何会自降身份，与孙元保这等钻营欺瞒的小卒辩驳讲理？
杜如晦双眉微挑，目光直直钉在孙元良身上，语气里不带半分波澜，却无端压得人喘不过气：
“孙元良。”
“你也如此作想？”
“你也以为，朝廷中枢下发的制式母种，从根源便是错的？”
一句话，精准掐住要害。
孙元良浑身猛地一震，头皮瞬间发麻。
他看着神色漠然的杜如晦，又瞥了一眼身旁早已方寸大乱的族弟，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崩碎。
他哪里敢担“质疑朝廷制式、污蔑中枢政令”的滔天大罪！
孙元良重重扣头，额头抵着泥地，颤声道：“下官不敢！下官绝无半分质疑朝廷之意！”
他虽是伏地叩首的姿势，却微微侧过头，狠狠瞪了孙元保一眼，厉声呵斥：
“元保！杜公驾前休得妄言！还不速速据实交代！”
他本意再清楚不过——先让孙元保闭嘴认罪，别在杜如晦面前嘴硬，哪怕心里觉得委屈，也得等过了眼前这关再说。
只要先把这个坎应付过去，后面再请托自家姊夫的情面，未必不能暗中替孙元保周旋脱罪。
可孙元保没听懂。
或者说，他听懂了，但他不敢信。
“据实交代”。
他心中冷笑，他太知道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了。
平日里族兄待他不薄，可那是在没出事的时候。如今杜如晦持节在前，族兄话里话外藏的是什么心思，他不用想都明白。
所谓“据实交代”，便是要他一人包揽所有欺瞒朝廷、以伪充真的罪责，让孙元良脱身事外，只落一个“被族弟蒙蔽”的轻罪！
他如何肯认？！
“阿兄当日亲眼所见，认了那是绿将军！也是阿兄检验无差，方才亲口下令遍撒乡野！”
孙元保声音发紧，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如今出了事，倒成了我的过错——小人……小人不认！”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孙元良脸上。
杜如晦站在原地，看着这对兄弟互相厮咬的模样，唇角慢慢勾了起来。
他并不愤怒，只觉得荒唐。
一个急着让人顶罪，还以为自己说话天衣无缝；一个死死咬住族兄不放，生怕自己成了替死鬼。两个人各怀鬼胎，当着他的面演了这出拙劣的戏。
杜如晦双手负在身后，环视满院灰绿霉絮，声音冷得像寒风：
“来人。”
“将孙元良、孙元保分押两处，隔离拘押，各自连夜录供。明晨辰时，将二人供词呈交本官核验。”
县丞原本缩在人群后头，闻言连忙整了整衣襟，快步跨出。他没看跪在地上的孙元良，只是朝着院外一挥手：
“来几个人！将二人分别押送牢房！”
衙役们你推我我推你，都不愿上前，最后还是县丞点名了平日里与他关系不错的四名衙役站了出来，两人架起孙元良，两人拖住还在挣扎的孙元保，一东一西，往院外拖去。
县丞整了整被汗浸湿的领口，转身朝杜如晦深深一揖，声音还带着方才点人时的急促：
“杜公，下官乃是蒲城县丞周鹏程，下官这就去安排牢房，东舍西舍隔得远——”
他话到一半，杜如晦的目光落了过来。
不锐利，不森冷，倒像一根细针，不偏不倚地扎在周县丞脸上。
周县丞的后半句话就这么咽了回去。
杜如晦看着他，片刻后开口：
“让县尉去办。”
周县丞一怔。
“你且留下。”杜如晦语气平淡，像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本官有话要问你。”
周县丞额头上的汗又冒了出来。他不知道杜如晦要问什么，也不敢多想，只能深深一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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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官遵命。下官在此听候杜公垂询。”
衙役的脚步声远去，院内一时空了不少。
杜如晦目光落在仍躬身候着的周县丞身上。
“周鹏程。”
他念出姓名，淡淡一句夸赞：
“好个鹏程万里，气度不凡。”
周县丞赔着笑，腰弯得更低了：“杜公过奖，贱名粗鄙，不足挂齿。”
“可是你双亲所取？”
周县丞一愣，随即忙道：“回杜公，下官父母皆是乡野布衣、目不识丁。此名是下官幼时，家中凑钱，请乡间蒙馆先生所取，取鹏程万里之吉意，不过聊以寄愿罢了。”
杜如晦话锋一转，直入正题：
“本官且问你，绿僵菌这桩事，朝廷公文是何时传到蒲城的？”
周县丞急忙回道：“回杜公，就在一个多月前，应该是四月十一，佛诞日过后第三日，朝廷行文便到了蒲城。”
“到县之后，孙县令是如何安排的？”
周县丞咽了口唾沫，眼神飘忽了一下：
“孙县令言道，其族弟孙元保本就专任劝课农桑，育菌之事隶属农桑差务，便全权交由孙元保督办。下官……下官并未……”
“并未什么？”杜如晦打断他，语气平淡，“并未过问，还是并未主动请缨？”
周县丞一僵。
杜如晦负手而立，目光落在他脸上：
“绿僵菌培育一事乃朝廷公文，下发至县，按例当由县衙统筹督办。孙元保不过一个劝农差遣，他既管了育菌，你这县丞便一点都不管？”
周县丞腿肚子抽了抽，声音发干：
“杜公，劝课农桑一责，本就归孙元保经办，下官……下官虽名义上是县丞，实则只负责一些庶务而已，县令既已着人专司，下官确实不便插手……”
“不便插手？”
杜如晦声音不高，却让周县丞后半句话生生咽了回去。
院里安静了一息。
那一息里，周县丞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整个院里都能听见。
片刻，杜如晦才缓缓道：
“虽说你确实不便插手，但你难道连问都不曾问过一句？”
周县丞的半口气又堵在了嗓子眼。
他僵立良久，终于艰涩开口：
“下官偶尔于衙署撞见孙元保，也曾问及培育进度，他次次回禀长势顺遂、诸事稳妥，无需下官挂心。且朝廷下发的制式条陈、母种图样，到县当日便被孙县令径自交与孙元保，下官自始至终未曾得见半页文书，下官……下官……”
周县丞“下官……”了两声，终究没能说出下文。
杜如晦看着他，没追问。他久历地方中枢，岂不知州县积弊？县令独专权柄，佐贰虚位挂职，文书私授、公务独断，乃是州县常态。周鹏程所言，虽是失职，却也是地方通病。
杜如晦负着手，慢慢踱了两步，语气听不出喜怒：
“本官瞧你在蒲城县衙，竟是半点威信也无。”
周县丞肩膀一缩。
“本官在此勘案，你到底是一县县丞，竟连衙役都调遣不动。”
周县丞的膝盖一软，扑通跪了下去。
他对着杜如晦叩了个头，终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杜公明鉴！下官实有苦衷！”
他抬起头，眼底泛红，抱着破釜沉舟的决然，颤声叩禀：
“孙县令乃是宿国公妻弟！他在蒲城做了一载县令，早已觊觎下官县丞之位，只想一心寻过罢黜下官，好将孙元保推补此缺、独掌衙署！”
他说得急了，连气息都不匀：
“下官不过是因识字，得了前任吴县令赏识，才得了如今的县丞之位，吴县令平调后，下官便再无依靠，如何敢置喙孙县令如何行事？下官若敢多嘴，他便能参下官一个越权干政、干涉农事，下官便连县丞都保不住！”
院内便是一静。
杜如晦听到“宿国公妻弟”五个字，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难怪孙元良行事如此张扬，难怪周鹏程身为县丞却被压得连衙役都指挥不动。
他心念转得极快。
以他对程知节的了解，这等粗豪汉子，断不会纵容亲眷在外仗势欺人。孙元良敢如此行事，不过是仗着程知节的名头在地方上作威作福。程知节自己，怕是都未必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做蒲城县令的妻弟。
可不知情又如何？
御史台弹劾起来，不会管你知不知情。
孙元良识人不明、委任非人、致使农桑受损——这桩事捅到朝堂上，程知节纵是开国功臣，也免不了被参一本“治家不严、纵亲贻误”。
何况眼下绿僵菌事关灭蝗大计，现下更是已经影响到了京畿。
杜如晦略一沉吟，缓缓开口：
“宿国公夫人，可是孙元良亲姊？”
周鹏程微微一怔，随即苦笑：
“下官不知。他平日里张口闭口，只称宿国公是他姊夫。下官一个佐贰小官，哪里敢开口询问，宿国公夫人与他究竟是不是一母同胞的亲姊弟？”
杜如晦微微颔首，将此事默默记在心里。
不管是嫡亲姊弟，还是远房族姊攀附而来的名头，孙元良借宿国公的威名把持县务、压制同僚，已是确凿无疑。真要到奏报御前之时，这一层姻亲的真伪，必须专门派人核查清楚，不可单凭孙元良一面说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