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静自班列中缓步出，自怀中取出一掌宽青布小包，层层拆开后，里面又是一层油纸，护藏缜密。待油纸轻启，内里正是封存的绿僵菌粉。
内侍捧鎏金漆盘上前，窦静将油纸包轻置盘中，内侍双手高擎，先恭呈御案。
李世民低头看了一眼。
“此物便是正经绿僵菌？”
“正是。”窦静颔首答道，“正经绿僵菌，色如新摘青杏，温润匀净。”
李世民凑近看了看，点了点头。
内侍又转身，托着托盘沿阶走了一圈，让班列中的朝臣一一过目。
窦静声音不高，却满殿皆闻，“此乃司农寺所育绿僵菌，青杏正色，细霜致密。至于神女所言青霉，臣亦曾亲见，恰是柑橘腐坏所生灰绿茸毛。真假相较，判若云泥，一比对便知分明。”
黄书全伸长脖子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李世民转眸望向汤小圆，沉声问道：“飞蝗已成势，神女观之，尚有何法可再制衡？”
殿中目光齐刷刷落在汤小圆身上。
汤小圆深吸一口气，没有犹豫：
“回陛下，鸡鸭捕蝗和漏斗诱蝗，依然有用。“
她声音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商量的事实。
“蝗虫不论大小，鸡鸭都吃。漏斗诱捕也不挑虫龄。这两桩，不受影响。”
李世民追问：“那绿僵菌尚可重新施用否？”
汤小圆略一斟酌，据实而言：“绿僵菌仍有效，只是功效大不如前。”
她斟酌了一下措辞：
“绿僵菌灭蝗的道理，是孢子粉沾到蝗虫身上，穿透其体表甲壳，在虫体内生长，令其致死。幼蝻甲壳薄，孢子容易穿透，所以见效快、死得多。可蝗虫一旦长成成虫……”
她比了个手势：“翅膀硬了，甲壳也厚了。孢子粉不是穿不透，是穿透的效率低了。能杀死一部分，但杀不了大多数。”
殿间朝臣中传来低低抽气之声。
汤小圆没停：
“而且陛下，此次治蝗，真正把虫口压下去的，主力就是绿僵菌。鸡鸭和漏斗只是辅助，能救急，但绝不了根。如今绿僵菌废了，这两桩顶上去，只能压下一部分损失，可……”
李世民瞬息勘破关键，断言道：
“朕已明晓。幼蝻可菌杀，成虫难根除。
既如此，已成成虫者不必追剿，当先死守源头，遏止后继虫患。”
他目光笃定，即刻问出最关键、最务实的补救之策：
“那朕即刻调京畿富余的正经绿僵菌，加急送往蒲城。
紧急覆撒蒲城全境田地，能否压得住地里尚未羽化、仍在爬行的幼蝻与蛹体？”
这一次，汤小圆思索得有些久，方才谨慎答道：
“此法可行，只是不能单纯只撒绿僵菌了。
蒲城田间，如今遍布青霉。青霉对繁衍条件的需求，远低于绿僵菌，若直接播撒绿僵菌，青霉抢占水土养分，绿僵菌撒下去，也活不下去。”
她缓缓道出深思熟虑后的处置之法：
“只能先用滚水浇淋田亩地表，烫死土里的青霉孢子，顺便烫死一部分浅层幼蝻、虫蛹。
蒲城禾苗已经被遭蝗虫啃噬，又被青霉寄生，再难保全，当以除虫灭霉为先。待青霉被烫死，方可撒布绿僵菌。”
李世民听完，手指在御案上轻叩一下，当庭传谕：“窦静。”
窦静躬身：“臣在。”
“司农寺库存绿僵菌，除留足京畿守御底线储备，余者尽数调拨。即刻行文雍州诸县，征集各地富余菌粉，连夜清册点验，明晨快马加急尽数运往蒲城。但凡田间未化蛹、未羽化之幼蝻、虫蛹，能压则压、能灭则灭。”
“臣遵旨！”
李世民再看汤小圆：“临时调拨仅解燃眉。烦请神女随勘案队伍同赴蒲城，就地重整菌棚、教习吏民培育真菌。令蒲城可自产自用、永续防蝗，不复仰仗京畿驰援。”
汤小圆肃然应道：“领旨。”
最后，李世民目光落于杜如晦身上，语调沉肃：“杜如晦。”
杜如晦开口：“臣在。”
“绿僵菌培育规制、逐条章程，皆出自你手。朕今命你持节亲赴蒲城，彻查祸源本末。
查实究竟是地方疏懒失察，还是有人蓄意以伪乱真，以杂霉冒充朝廷制式菌种，欺上瞒下，致生县境蝗患。
着监察御史二人随行，随案录供、封存物证、据实纠劾。菌种真伪交由神女勘验甄别，你专司审勘官吏、梳理政令得失、彻查渎职实情。但凡地方官阻挠查案、隐匿情由，可先行拘押，归京后一并付大理寺论罪。”“臣领旨。”
圣旨既定，众人即刻各司其职。
窦静领了调拨菌粉的要务，即刻折返司农寺清点库存、汇总京畿诸县借调的菌粉物资，需连夜造册、调度车马，明日一早方能启程押送物资奔赴蒲城，因此并未随同勘案队伍出发。
杜如晦携两名监察御史，与汤小圆一道，不做半分耽搁，连夜轻车简从、持节出京，星夜奔赴同州蒲城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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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快马疾驰，月色沉凉，夜风萧萧，待一行人踏入蒲城县境，已是夜半子时。
白日里铺天盖地、啃尽良田的蝗群，并未随夜色沉寂。
汤小圆此前献过漏斗诱蝗、火光引虫的法子，乡间百姓人人熟知蝗虫趋光的习性。蒲城县令孙元良自知境内酿出大祸、祸近京畿，心中惶惧难安，不敢有片刻休憩，入夜之后便亲自守在近郊连片受灾田亩旁。
田野之间，早已燃起数堆硕大的篝火，熊熊烈焰刺破沉沉夜幕。
火光映亮沉沉黑夜，不少低空的飞蝗受光亮吸引，朝着火堆扑去，噼啪一声坠入烈焰，虫体爆裂的声响断断续续在旷野回荡。火堆四周堆积起厚厚一层烧焦的虫尸。可篝火只能拘住近处的虫，那些已经准备起飞的蝗虫，并不会被火光束缚。
夜色里，官道尽头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响。
一辆马车并数匹快马冲破夜色，停在田埂之外。
杜如晦一袭官袍，手持符节从车中跳出，夜色之下面容冷峻。
他落地后，便高举符节：“本官杜如晦，奉旨勘案！”
两名御史紧随其后，落地便凝神环顾四野，将眼前灾况默默记在心里。
汤小圆站在杜如晦身侧，抬眼望向遍野荒芜的庄稼，又看向篝火边纷飞的虫群，神色沉静。
孙元良见状，连忙快步上前，躬身长揖，声音带着压抑的惶急：
“蒲城县令孙元良，恭迎杜公、神女。”
夜风卷动篝火热浪，荒草簌簌作响。近处蝗虫依旧不断撞向火堆，而远处田野，还有蝗虫在低空来回盘旋，啃食残存禾苗。
杜如晦半句客套都无，手持符节，面色冷肃至极，直接压下指令：
“即刻引我等前往县中育菌棚。”
字字干脆，没有半分余地。
孙元良心头骤然一紧，不敢迟疑，连忙在前引路：“杜公请。”
一行人踏着夜色田埂，绕开连片篝火，快步走向蒲城县专门开辟的育菌棚区。
此时已是子时，油灯昏暗的光线下，棚内那一片发灰发雾、蓬松毛茸茸的青绿色霉层，反而越是扎眼。
汤小圆深吸一口气，跨入菌棚。
她希望自己是错的。
可只扫了一眼，她便瞬间笃定。
她见惯了正经绿僵菌的颜色，如青杏凝霜、细粉致密、色泽温润匀净。
可眼前棚内木架、稻草基底之上，整片铺展的全是蓬松絮状、灰绿杂糅、毛茸茸浮在表层的杂霉，颜色暗沉发脏、质感虚浮松散，和绿僵菌的颜色天差地别。
根本不用细查，一眼便判了死刑。
汤小圆侧头，与紧随而入的杜如晦对视一眼。
杜如晦俯身，借着烛光，仔细打量肌理、色泽、形态。
他亲自草拟绿僵菌培育条陈，制式标准烂熟于心，孰真孰假，比任何人都清楚。
片刻，他直起身，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怒气：
“此棚所育，尽是青霉杂菌。”
两名御史今日也在朝堂上见过正经绿僵菌，再看这满棚灰绿，只觉杜如晦所言不差，只要稍微细心，断不可能分辨不出绿僵菌与青霉。
孙元良紧随其后刚踏入棚内，原本还心存一丝侥幸，以为只是虫害稍重、培育略有偏差。
闻言，他整个人猛地僵在原地，瞳孔骤缩，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看着满棚绿毛，脱口而出：
“青、青霉？青霉又是何物？此乃依朝廷法度培育之菌，上下皆以此为绿僵菌，何以成了青霉杂菌？”
杜如晦抬眼，目光如刀，直直盯住他：
“孙元良。”
“本官逐条草拟颁下条陈，再三明言：真菌色如青杏、质覆白霜、肌理紧实，不可单凭青绿之色便妄断菌种。”
他抬手指向满棚虚浮暗沉的绿毛：
“你且细看！此乃稻草闷湿腐生之青霉，茸毛蓬松、色沉发灰，全然野生杂菌！
朝廷规制历历在册，你竟一字未核、一目未辨，还以伪充真，遍发全县！”
孙元良浑身一震，后背瞬间浸出一层冷汗，慌乱之间连连拱手辩解，语气又急又惶：
“杜公！下官绝非轻怠国事！
正因知晓绿僵菌一事干系天大，下官生怕旁人粗心误事、不堪托付，才特意全权交付自家族弟督办培育！臣还再三叮嘱须照章程逐条落实。条陈……条陈下发后，下官确曾翻阅，可那培育之法繁复细密，下官自认不通农事，便全凭族弟回报。万不曾想——”
他又惊又悔，满眼都是难以置信，从头到尾都以为自家族弟稳妥尽心，万万想不到最稳妥的自家人，直接捅穿了全县的防蝗根基。
杜如晦不愿再听托词，沉声道：
“既如此。
速传你督办育菌之族弟，即刻来棚回话。
本官倒要问一问，朝廷规制详备、图文明晰，何以弃正法不用，育此伪霉、欺官误民，酿此县境大祸！”
孙元良此刻心神大乱，再无半分侥幸，不敢有丝毫拖延，连忙应声：
“是！下官即刻派人传唤！”
孙元良连忙转身，喝令身旁差役火速去传唤族弟孙元保。
差役领命匆匆离去，棚内只剩下几人，摇曳的篝火火光透过棚门晃进来，照得满棚蓬松灰绿的霉层忽明忽暗。
不多时，孙元保被差役押了过来。
他一身短褐，眼神闪烁，不敢与人对视。
自蒲城田间蝗蝻大量爆发，他心里便隐约明白，是自己闷稻草捂出来的绿毛出了纰漏。可他早就在心里打好了算盘：
只要一口咬定，自己是照着朝廷下发的母种原样培育，照着母种的样子长出来便是这般模样，便可以把所有罪责推到朝廷的菌种本源上，自己便能脱身。
未待杜如晦讯问，孙元保抢先躬身，张口便攀扯朝廷：“小人惶恐请罪！
小人向来谨遵官法，全然依朝廷下发母种原样繁育。母种本就是这般灰绿茸貌，小人不过依样培育，实在不知为何生出祸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