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外残雪映着暮色，天光一点点沉了下去。
世人总是如此，吃过幼时委屈，转头便成为施予委屈的人。将自己年少时受过的桎梏，原封不动、甚至变本加厉地套在晚辈身上，美其名曰“懂事”“礼让”“家风”。
可在汤小圆眼里，孩子护着自己的东西，本就是天经地义。
东西既然赠予了孩子，那便是孩子的私物。
哪有父母拿着“我花钱买的”为由，随意剥夺孩子欢喜、随意处置孩子所有物的道理？
花钱养育是情分，不是拿捏孩子、践踏孩子心意的把柄。
这般扭曲的体面，这般僵化的迂腐，代代相传，磨掉了多少孩子的本心与欢喜。
晚风穿廊，树影轻摇。
夜色渐渐沉落，苑中灯火次第点亮，暖光铺了满院温柔。
只是今日火锅终究是临时起意，未免不够齐备。长乐公主与武则天来时已是酉时，外头商贩尽数收摊，新鲜牛肉更是无处采买。
至于各式脏腑杂碎，更是万万来不及——这类食材最是麻烦，需反复搓洗、费时费力，短短一个时辰根本打理不干净，仓促上桌反倒腥膻。
厨娘领着人尽力张罗，最后能尽数备好的，也只有早就备下的羊肉。
知晓李丽质与武则天年纪尚幼，肠胃娇嫩受不得刺激，汤小圆便特意吩咐，摒弃了所有重口辣料汤底。
厨下只以筒骨慢熬的浓白骨汤为底，沸开之后干干净净，不带半点重油重辣，是最适配孩童脾胃的清淡口食。
下人搬来黄铜铸就的火锅，炭火在炉底烧得通红，铜锅架在炭火之上，骨汤缓缓沸腾，咕嘟咕嘟冒着细密的气泡，袅袅白色热气升腾而起，一点点漫遍整座庭院。
案几上没有繁复的山珍，只有厨娘用鐁刀切得薄如蝉翼的羔羊肉，肉色粉嫩，纹理清晰，码在白瓷盘里，整整齐齐摆了七八盘，还有些易得的白菘做配菜。
这般简简单单的清汤涮羊肉，少了市井火锅的热闹厚重，却多了几分干净纯粹的鲜甜。沸水滚汤涮过的羊肉，嫩而不柴，吸满了骨汤的清润，再蘸上少许磨细的芝麻酱，入口绵软鲜香，滋味温和适口，恰好是两个小姑娘最能接受的味道。
李丽质素来文静腼腆，此刻也忍不住微微睁大眼睛，望着冒着热气的铜锅，小脸上藏不住欢喜。
一旁的武则天静静立在侧边，看着眼前咕嘟沸腾的汤锅、层层叠叠的鲜羊肉，漆黑的眸子里，悄悄亮起一点微光。
令德柔声笑着开口：“仓促之间只得骨汤羊肉，比不上那日丰盛，好在肉质鲜嫩、汤底温润，最适宜小娘子食用。”
一席涮羊肉吃得暖意融融，待炭火渐弱、食罢撤去铜锅，厨下很快便端上了刚做好的雪媚娘。
打发奶油本就工序繁琐，临时仓促备料，分量实在有限，堪堪只做出几份。
下人按着吩咐摆放妥当：李丽质与武则天的案上各摆两枚，汤小圆主位案上一枚，令德的侧席也送上了一枚，不多不少，刚好将做好的点心尽数分完。
李丽质捧着小小的雪媚娘，眉眼欢喜，难得卸下了平日里的羞怯拘谨；武则天望着面前属于自己的两枚雪媚娘，伸手捧起一枚，小口咬下一口，品尝着这曾错过的香甜。
这一次的两枚，只属于她自己。
令德看着眼前的雪媚娘，她心知自己身份低微，更感念汤小圆的周全，起身屈膝轻声道谢。
汤小圆浅尝一口，抬眼望着两个小娘子。
仓促间的吃食算不上精致，可这份不被争抢、不必懂事退让的安稳，才是最难得的心意。
入夜之后，李丽质与武则天好几日未曾见面，积攒了一肚子的悄悄话，熄了灯之后，两人躺在一张软榻上，压低声音叽叽咕咕，直到夜色深沉，才抵不住困意沉沉睡去。
一夜安寝，天光破晓。转瞬便是正月初八。
长安素来以正月初八谷日为百业复工开市的吉日，织坊、工坊匠人大多选在这一日重启营生。
辰时方至，府外便传来熟悉的车马声响。卫王李泰、蜀王李恪依照和汤小圆约定期限，准时登门。二人一身常服，少年人身姿挺拔，一前一后走入武陵苑，躬身向汤小圆行礼问安。
汤小圆年前时，便想着给时常上门的小孩子备些新年彩头，她只记得在《红楼梦》中读到过一种叫“笔锭如意”的吉祥金饰，却不清楚具体形制。
她索性也不拘泥旧样，直接吩咐金匠，把赤金铸成小巧的铜钱模样，外圆内方，打磨得圆润光滑，沉甸甸的讨个富足顺遂的好兆头。
待二人行过礼，汤小圆便命下人取来锦盘，一人一枚沉甸甸的小金币。
汤小圆笑着示意他们收好：“你们身上都配有香囊荷包，只管将这压岁钱放进去。日后若是在外急需用钱，寻一处当铺便能折兑成现钱，应急够用。”
“压岁钱”三字入耳，李泰先联想到年岁的“岁”，他摩挲着掌心圆润厚重的金铜钱，思忖这物件是先生新年所赐，又悟到民间旧俗里以金镇物、压护孩童年岁安康的用意，既祈岁岁平安，又暗含镇护小辈命格的深意，当即眉眼含笑，躬身谢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李恪却听成了驱邪镇祟的“祟”，只觉赤金厚重镇手，正好压除邪祟、护佑平安，越想越觉得这称呼用意精妙，也含笑着躬身致谢。
二人谢过赏赐，又叙过几句家常闲话，便神色郑重地说起了正事。
李泰、李恪年前便奉李世民的圣旨，着手筹建皇家琉璃工坊。长安本地匠人所学皆是残缺不全的西域古法，原料粗疏，烧制起来毫无章法，后来专程求教汤小圆，才得了一套全然不同于当世古法的思路：将河沙反复淘洗，筛去泥沙石子，彻底晒干之后，掺入草木灰，再按比例搭配白垩粉，以七比二比一的配比混合后入窑煅烧。
工坊匠人依着这套法子几番试烧，结果远超所有人的预料。烧出来的琉璃坯料，熔融状态平顺均匀，质地细腻度、通透度，远胜从前西域旧法。
工坊里的老窑工都看得明白，神女殿下给出的这套原料思路，是实打实更优的正道。
可即便如此，烧制出的琉璃依旧粗陋不堪，内里布满细密气泡。资深老窑工反复检视窑火与成品，笃定下了结论：“法子已是绝佳，问题只在窑温不足。料液未曾彻底熔成活水，裹住的气排不出去，便成了气泡瑕疵。”
最棘手的是，西域匠师手握控温、升火、消泡的独门诀窍，尽数藏私不宣，半点真本事不肯传授。李泰、李恪束手无策，只得专程前来武陵苑求教汤小圆。
汤小圆闻言微微眨了眨眼，心中暗自诧异。
她一直以为，大唐国力强盛，冶炼煅造之术冠绝天下，工矿技艺理应稳居世间顶尖，却不曾想单单一个拉高窑温的小小诀窍，中原匠人竟全然不知，反倒被西域匠人死死攥在手里，秘不示人。
她心里更是通透，窑温一事从来不是只关乎烧琉璃一件事，但凡高温冶炼，所有工艺全都依托窑火温度。这一处看似不起眼的短板，看似只是琉璃烧制受阻，实则是大唐冶炼工艺潜藏的一大缺憾。
思忖片刻，汤小圆没有贸然空谈法子，她深知纸上谈兵无用：“我只晓得粗浅的道理，未曾亲眼见过你们工坊的窑炉形制。你们带我去工坊看一看，一切待我亲眼瞧过之后再说”
李泰、李恪自然应允，三人即刻备车，前往城外新建的皇家琉璃工坊。工坊选址在长安城郊，远离市井喧嚣，占地广阔，一座座窑炉依山而建，周遭堆放着河沙、石料、燃料，匠人往来忙碌，一派蓬勃的动工景象。
甫入窑场，眼前便是数座大唐制式的馒头倒焰窑。窑身以耐火黄土混合青砖层层夯砌而成，墙体厚实坚固，通体圆鼓穹顶，远远望去形似馒头，是贞观年间最正统的煅烧窑炉形制。
窑前挖掘一方深邃的操作坑，正中是狭长的火膛，往里连接平整宽阔的窑床，专门摆放待烧的琉璃料坯。窑室后壁凿有数方细密的排烟小孔，烟道顺着窑壁蜿蜒盘旋，一路通至后方高耸的烟囱，借倒焰回火之势，令窑膛内温度均匀散布，是当下长安匠人最惯用的烧造形制。
几名须发花白的老窑工正各司其职，守在窑口添柴观火，一旁墙角整齐码放着成堆的硬质木炭，都是大块完整的炭料，干燥耐烧。
汤小圆缓步绕着窑炉慢慢行走，仔细看过窑体结构、添火加料的操作方式，目光最终落在墙边那一堆大块木炭上。
她微微蹙起眉头，转头看向值守的老窑工，出声发问：“你们烧窑升温，炭火都是这般整块直接扔进火膛里燃烧的？”
老窑工闻言当场一怔，满脸茫然错愕，仿佛听到了天大的怪事，拱手回道：“神女殿下，这炭……自然是整块烧的啊。不然还能怎么烧？历来烧窑炼铁，全是这般添炭起火，祖祖辈辈都是这般，从未有过别的法子。”
汤小圆见状，直接给出自己的建议：“不妨试着把木炭磨成细粉，再吹入火膛之中。”
另一位值守的老窑工闻言，脸上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心里暗自觉得这位神女殿下的想法太过荒唐，炭粉燃得快、散得快，根本不经烧。
他刚欲出声反驳，一旁的李恪眼神骤然一沉，皇子的威仪尽显，淡淡扫过在场一众匠人，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神女殿下既有吩咐，尔等照做便是，何须多言辩驳？”
一句落下，全场匠人瞬间噤若寒蝉，方才心里的几分不服与疑惑尽数压下，纷纷垂首躬身，再无人敢多言半句。
这座皇家工坊是朝廷重点督办的差事，各类器具一应齐备，匠人不敢耽搁，立刻取来碾臼、石磨，一众匠人轮番劳作，片刻之间，便将坚硬的大块木炭碾成乌黑炭粉，堆做一堆。
有年轻匠人看着眼前细碎的炭粉，依旧满心疑虑，上前一步拱手道：“神女殿下，这般细碎的炭粉若是直接撒入火膛，只会沉沉落在窑底堆积，闷熄明火，怕是反倒更难烧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