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氏闻言，眼底当即微微一亮，心头瞬间转过百般思量。
她家中原有两位庶妹，年长的那位前年便已遵母家之命婚配士族，如今安稳度日。
唯剩最小的一位庶妹，今年堪堪十六，性情温顺安静、容貌也清秀。
只因身为庶出，门第受限，高门嫡支不肯屈就，寻常寒门士族又配不上范阳卢氏的名头，故而这几年来，上门正经议亲的人家寥寥无几，婚事便一直悬而未定。
婆母乃是正经兰陵萧氏嫡女，口中的这位萧氏族侄，虽只是远支旁脉，非主房嫡系，家底想来也算不上丰厚尊贵，可兰陵萧氏的名头摆在那里，再加上明经及第、自身勤勉上进、品性端方，已是妥妥的良配。
以范阳卢氏庶女之身，匹配萧氏远支新晋进士，不高不低、不辱不屈，恰恰是世家之间最稳妥、最体面的门第配比，再合适不过。
只是她嫁来杨家多年，母家远在范阳，路途迢迢，平日书信往来虽勤，却也未必事事详尽知晓。小妹婚事是否私下已有族中长辈敲定、或是暗中议妥，她着实不敢笃定。
心念转彻，卢氏眉眼含着温恭笑意，从容躬身回话：
“婆母慧眼，听着确是桩极好的良缘。
只是儿媳久居京中，母族中细碎事宜未必尽数知悉，小妹是否已有婚约、或是族中已有安排，儿媳一时不敢断言。”
她抬眸看向观国公夫人，语气恳切、进退有度，主动承接此事：
“若是婆母有意撮合，儿媳即刻修书一封传回范阳母家。细细问清小妹婚事近况，倘若尚未定亲，这桩门第、人品、功名样样妥当的良配，自是值得好好商议安排。”
观国公夫人看着儿媳这般通透机敏、遇事稳妥周全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
一桩合适的世家联姻，既能成全晚辈前程，又能稳固萧、卢两族关系，于两家皆是有益无害。
她微微颔首，语声温和笃定：
“甚好。你且修书回去细细问询。若是未定，此事便由我们两家慢慢斟酌敲定。”
檐下风轻，日光渐沉。
杨家婆媳二人一番筹谋，将杨氏安顿、武顺教养、萧卢联姻诸事尽数落定。内宅纷乱暂歇，诸事尘埃落定，府中气氛终于从连日的郁结紧绷里松脱开来。
世间高门大族的日子，向来便是如此。一地糟烂糊涂事需时时兜底收拾，一地前程机缘亦需步步审慎布局。风波与筹谋相叠，才是世家长久立身的根本。
杨府这边风波暂平，宫内的安排，已然悄然落向武陵苑。
汤小圆正立在廊下，看着阶前消融未尽的残雪，心中正盘算年后预备开的铺子。苑门外一阵细碎轻柔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队宫人缓步走入院中。
为首一名身着青缎宫装的御前女官，神色端严，步履沉稳。她身侧立着长孙皇后贴身侍女令德。二人身后，两个小小的孩童并肩而立。
左边是长乐公主李丽质，一身缃黄色襦裙，发髻上缀着小巧的珍珠花钿，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正带着几分期待，悄悄打量着院内景致。
站在公主身侧的武则天，一身海棠红色衣裙，小脸安静低垂，长长的睫毛垂落，掩住眼底的情绪，瞧着有几分恹恹的。
汤小圆望着眼前这一行人，心底不由得泛起一丝无奈，暗自腹诽：
好家伙，李世民夫妻俩是真把我这武陵苑当成了幼儿园。先前李世民便把青雀和阿恪送了过来，让我教导学业，如今竟连公主与武则天也一并送到我这儿来了？
她压下心底那点哭笑不得的念头，面上神色依旧平和，缓步上前。
女官上前一步，对着汤小圆躬身行了一礼，声音平稳中正，话说得冠冕堂皇：
“神女殿下安好。如今尚在年下，宫中贺宴、宗室拜谒一类杂事繁多，皇后殿下案头事务繁杂，实在无暇时时照拂公主。
皇后殿下素知神女殿下见识高远、教化有方，特命小臣将长乐公主与武二娘子送至武陵苑，跟神女修习德行，开阔眼界，静养几日。不知神女殿下此处，可方便接纳？”
女官话音落下，令德转头看了一眼满眼期待的长乐公主，而后上前两步，凑近汤小圆身旁，先是压低了音量道：
“先生可别听女官讲得这般郑重。实则是公主殿下惦记着先生府上的点心，皇后殿下这些时日害喜得厉害，不便亲身陪着，才令我带着公主与武二娘子过来。”
说完，令德稍稍侧过身子，将嘴唇凑到汤小圆的耳边，声若蚊讷：
“还有一事，皇后殿下不便明说。武二娘子此番回杨家小住，这几日在杨家颇受了些委屈。皇后殿下便想着让她出来散散心，宽一宽心绪，还望先生多照拂她一二。”
汤小圆闻言恍然，抬眼看向身侧安静垂首的武则天，又望向一旁眼睛亮晶晶的长乐公主李丽质，心中的那一点无奈渐渐化作了软意。她轻轻颔首，语气从容温和：
“皇后殿下的心意，我已然明白。只管安心在此住下便是，我这里清静，不会有人前来叨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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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前女官得了汤小圆的准允答复，郑重躬身复礼，又依宫中规制细细叮嘱了起居静养的规矩，便带着随行宫人列队告辞，即刻回宫向长孙皇后复命。
庭院之中转瞬清静，令德领着几个侍女留了下来。奉皇后口谕，她们需日日守在此处，照拂长乐公主与武则天的日常起居，待时日期满，再随公主一同返宫。
汤小圆心里早已盘算妥当。汤府本就是从前的秦王府，占地开阔，屋舍众多，分出一处独立僻静的小院给两个孩子居住，互不打扰，原是最好不过。
可她刚要开口吩咐下人，就瞧见李丽质伸出小手，轻轻拽住了令德的裙摆。她脸颊微微泛红，只扯着令德裙摆摇晃，用眼神示意令德。
跟随皇后多年的令德何等通透，一眼便读懂了小公主心底的念头。
令德低头含笑看向身侧扭捏不安的李丽质，随即转身面向汤小圆，温声开口代为禀明：
“汤先生，从前公主未进宫时，长居的院落便是清筠院，不知依先生所见，让公主与武二娘子暂住于此，可还合适？”
汤小圆闻言微微一顿，心底才恍然大悟。倒是忘了，李丽质从出生就住在这里，直到玄武门事变后方才进宫。
真早论起来，这汤府，还不好说汤小圆和李丽质，谁更熟悉这方地界。
汤小圆见公主心意在此，自然点头应允。令德当即吩咐跟来的侍女再仔细清扫一遍清筠院，重新铺设床褥，备齐二人日常所需的一应物件。
见汤小圆允准，李丽质犹豫许久，才鼓起勇气，小步走到汤小圆面前，声音细细小小的，带着一丝羞怯：
“汤先生，我想领着阿珝，去看一看我此前住过的院子，可以吗？”
汤小圆闻言，当即屈膝蹲下身来，视线放得和李丽质平齐，目光温柔地落在小公主脸上。
“自然可以。只是院里此刻还有下人洒扫收拾，你们需跟紧乳母，切莫四处乱跑，离那些扬尘的地方远一些，不要呛了灰尘。”
李丽质眼睛一亮，脸上泛起浅浅笑意，连忙轻轻点了点头。她牵起武则天的手，带着对方顺着回廊，往清筠院的方向缓步走去。两人的乳母紧紧跟在身后，寸步不离。
待到两个小小的身影连同乳母渐渐走远，回廊四下再无旁人，令德这才开口，神色里藏着几分心疼。
“汤先生，奴婢有一事想同您商议，公主一直惦记您这里的火锅。
火锅送进宫那日，正好赶上武二娘子不在宫中，一口也未曾尝到。公主心里一直记挂着，想着今晚若是方便，便再安排上一锅，也好叫她尝尝滋味。”
顿了一顿，令德又接着说道。
“还有那日送到宫中的雪媚娘。当初公主特意省下了两个，让皇后殿下派人送出宫给武二娘子，可兜兜转转一番下来，武二娘子竟是一口都没有吃到。”
话音入耳，汤小圆眉头猛地一皱。
专门留给一个五岁孩童的吃食，送到杨家尚且能被旁人截走。可见武则天在家所受的委屈，绝对不算小。
她抬眼望向回廊尽头，那两个渐行渐远、小小的背影，眸色柔和了几分。
“我知道了。”汤小圆轻轻点头，转头吩咐一旁候着的黑豆，“今晚便添上一锅火锅，再做一份雪媚娘送来。两样都备足，不必短缺。”
黑豆躬身领命，转身下去安排。
令德长长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浅淡笑意：“多谢先生成全。想来公主与武二娘子今晚定会欢喜。”
汤小圆抬眼看向令德，声音放轻，带着一丝求证的意味开口问道：
“是不是阿珝的母亲逼着她，将那两枚雪媚娘让给了旁人？”
令德闻言轻轻叹了一口气，缓缓点头：
“先生猜得不错。杨夫人瞧见雪媚娘，便百般劝武二娘子让与武大娘子。听武二娘子的乳母说，为了抢那份点心，杨夫人竟是当众指责武二娘子霸道小气，不孝不悌。”
听完这番话，汤小圆不由得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意。
古往今来，似乎所有华夏父母皆是如此。但凡孩子得了什么好东西被旁人看上，便习惯性逼着孩子拱手相让。若是孩子稍有不情愿，一顶霸道小气不懂事的帽子立刻便扣了下来。
她心底暗自腹诽，说起来，孔融这个坑货，为了自己一时的美名，祸害了后世无数孩子。无数后世长辈拿着这一桩典故，当作逼迫孩子退让的理由。
说白了都是家长要面子，特别是要在外人面前，作出一副自己可以对孩子生杀予夺的模样。
若是孩子懂事退让，家长面上便有光；
若是孩子不肯让，便用孔融让梨的故事指责孩子；
若是孩子坚决不让，便直接掏出购物的凭据，然后告诉孩子，这是父母出钱买的，想给谁就给谁。
这一套流程，自孔融之后，流传近两千年，竟是半点不曾改过。
一瞬间，遥远模糊的记忆毫无预兆地涌上心头。
她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尚且年幼的时候，父母带着她去迪士尼玩。在乐园里，她心心念念挑了一个缀满亮片的米奇耳朵的发箍。可回到家中，堂妹一眼看中，吵着非要拿走。她的父母没有半句询问，二话不说便将那只发箍送给了堂妹。
那时的她不情愿，换来的却是父母毫不留情的训斥，拿孔融让梨的道理指责她小气、不懂事。还说发箍原本就是父母花钱买的，只是放在她那里，发箍还是父母的，父母想送给谁便送给谁云云。
往事如烟云掠过，汤小圆暗自摇了摇头。
她实在不太理解，明明每个人小时候，都曾被人逼迫让出心爱之物，可为什么等到他们为人父母之后，却依旧逼迫自己的孩子退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