聪明人议事，从不需把话掰开揉碎讲透。
观国公夫人眸光微动，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腕间温润的玉镯，略一思索，便精准掐住了这桩算计里唯一的破绽，抬眸发问：
“夫君谋算固然精妙，可若那武士彟贪心不足，既想稳稳得到清白幼子承继家业，又执意攥着阿珝这颗前途无量的棋子、死活不肯放手呢？”
此言一出，暖阁内的温和日光仿佛骤然沉了几分。
暖阁内的紫檀案几厚重沉实，表面用螺钿嵌出繁复华丽的缠枝宝相花纹，薄薄一层阳光落上去，贝壳薄片便在光影下流转出斑斓细碎的虹彩。
杨恭仁神色冷沉，面上日常挂着的世家温雅的从容尽数褪去。
良久，他缓缓开口，语调不高、带着不容置喙的狠辣决绝。
“那便由不得他了。
世人皆有贪欲，可若贪心太过，便是自取死路。”
议事既毕，观国公夫人缓步走出暖阁。门外廊下寒风迎面而来，带着庭院里腊梅残存的一缕淡香。
她抬眼望了望天色，日头悬在正中，时辰尚早，便回身吩咐身旁侍立的侍女：
“去寻大郎媳妇，请她过来，与我一道往大兴国寺敬香。”
侍女屈膝领命。
不多时，卢氏便匆匆赶来，一身秋香色长裙，发髻梳得整齐利落，未见半分拖沓。府中下人很快套好了马车，婆媳二人带上两名贴身侍女，掀帘登车，马车缓缓驶出杨府大门，往大兴国寺而去。
街道之上人来人往，正月新年余韵未消，街边不少摊贩依旧还摆着年货，往来行人笑语不绝。一路行来，车马渐渐靠近城西的大兴国寺。
今日乃是正月初七，寺中香火鼎盛，山门正门之外人声鼎沸，香客往来穿梭，摩肩接踵。马车并未驶向人流拥挤的正门，而是径直停在了寺院清静的侧门之外。
早得了通报的知客僧已然候在门边，双手合十上前接引，领着一行人避开喧闹的人潮，顺着僻静的廊间甬道，缓缓行至大殿。
殿内香烟袅袅，二人虔诚焚香礼拜。礼毕之后，僧人又引她们到一处临竹的僻静禅院小坐，奉上清茶，暂且躲开外头熙攘的香客。歇息片刻，二人便起身告辞，启程回转府邸。
马车缓缓驶入府门，刚一下车，二人便看见那名被派去杨氏院中的姜婆子，正焦躁不安地立在廊下等候，来回踱着步子，显然已经等候多时。
见二人归来，姜婆子连忙上前屈膝行礼：“见过国公夫人，见过世子夫人。”
观国公夫人瞧见姜婆子面色不佳，心底便是微微一沉，抬手示意侍女退远，开口缓声问道：
“出了何事？慢慢说来。”
姜婆子压低声线，字字谨慎：
“方才国公夫人出门不久，宫中便遣内侍传中宫教令，往别院赐下一名宫中女官常驻相伴。
中宫教令措辞宽厚，只道杨娘子久居豫州，阔别长安多年，不熟京中勋贵交际、风土人情，特遣熟稔宫规世情的女官，代为帮衬应酬、打理往来。”
话音落，观国公夫人面上残存的平和之色瞬间敛尽，眉心骤然蹙起。
身侧卢氏亦是神色微变，婆媳二人通透人心、深谙世族规矩，一瞬便看破这层温和恩典下的深意。
杨氏早已与武士彟和离，归宗弘农杨氏。照宗族礼制，她归京之后的人情往来、京中交际，理应由娘家一一照拂安顿。
可皇后殿下偏偏越过杨氏宗族、越过观国公夫人这位当家宗妇，径自遣宫中人手入驻别院。
时机又掐在阿珝刚从武府回宫、别院种种凉薄事发生之后。
哪里是体恤杨氏于长安生疏，分明是体面敲打，就近管束。
皇后殿下已然洞悉别院内情，碍于尊卑体面，不便斥责生母，便遣女官常住，名为帮衬，实则紧盯杨氏一言一行，防她再苛待阿珝、失德失礼。
观国公夫人眉头紧皱，又问道：
“那杨氏做何反应？”
姜婆子低声回话：
“杨娘子十分欢喜，只觉自己得了皇后殿下格外的器重，高高兴兴谢恩，半点推辞也无。”
听罢回话，观国公夫人心底只剩一声沉沉叹息。
这般明晃晃的警醒约束，旁人一眼便能看透，她竟愚钝至此，全然不识深意，反将敲打当殊荣，当真是……愚不可及。
姜婆子瞧着夫人面色沉郁，犹豫再三，终是伏地低声补报了昨夜隐情：
“夫人，奴婢还有一事隐情禀报。
昨夜是武二娘子在别院留宿的最后一晚，入夜之初，杨氏娘子亲口许诺今夜伴阿珝同眠。可夜半时分，武大娘子忽然梦魇惊哭，杨氏娘子一心全然挂在大娘子身上，当即开口，令二娘子独自回偏院就寝。
正月寒深，小小一人，便这般披衣独自退了出去。”
一语落地。
观国公夫人与卢氏齐齐一怔，两两对视，眼底皆是难以置信的寒心。
不过一夜无人看管，杨氏竟又做出这般凉薄偏颇、有失母德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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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郁气直涌心口，观国公夫人被气得几乎倒仰，闭眸良久，她方才压下翻涌怒意，冷声道：“真是朽木不可雕。”
一旁的卢氏心思细腻，敏锐捕捉到姜婆子话中蹊跷，抬头追问：
“武大娘子往日居家，也时常夜半梦魇惊悸吗？”
姜婆子仔细回想，笃定回话：
“回世子夫人，杨娘子和离归宗、携女回京这半年，大娘子夜夜安寝，从未有过半分梦魇哭闹的情形。”
刹那之间，所有关节尽数通透。
何来突发梦魇？
不过是武大娘子刻意为之。
偏偏挑在阿珝即将回宫、母女最后一晚共处的夜里，故作惊悸哭闹，夺走母亲所有温情偏爱，刻意冷落排挤阿珝，小小年纪，便蓄意给亲妹下马威。
常年被杨氏无底线溺爱纵容，武大娘子的心性已然歪斜。
若再继续养在杨氏身侧无人矫正，等到日后根深蒂固，便再无挽回余地。
观国公夫人眸底寒色沉淀，终是拿定决断，语气无半分转圜：
“照此看来，武大娘子绝不能再长留杨氏身边教养。
我杨氏宗族旧例，族中女童八岁方入内塾，受族中女先生统一教习礼仪诗书、闺规德行。
如今万万等不得她八岁。”
她语声沉定，落子铿锵：
“不拘旧例，待正月十五年节过完，便令你姑母亲自送武大娘子入宗族内塾就学。往后有严师管束、族规约束、姊妹相伴，总好过日日陷在偏私溺爱之中，长养歪心劣性。”
卢氏微微颔首，附和道：
“婆母英明。内塾规矩森严、教化端正，远离后宅偏私，对大娘子立身养性，才是真正成全。”
待姜婆子退下之后，廊下只剩婆媳二人。
暮色正一点点漫上庭院，夕阳的余光斜斜洒在朱红色的廊柱之上，地砖上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
观国公夫人望着别院的方向，神色沉沉，一声轻叹。
“皇后殿下这一道旨意，内里的用意，你我二人看得通透。可京中那些世家命妇，哪个不是眼明心亮？内情纵然不会外传，单单中宫遣女官入你姑母别院这一桩事，便足够叫人生出许多揣测。”
卢氏眉头微蹙：“婆母是担心外人多想？”
“正是。你姑母如今归宗于我们杨家，她的体面便是宗族的体面。如今反倒要皇后殿下派人照拂。旁人纵然不知别院之中发生的种种纠葛，也能品出皇后殿下这份举动背后的态度。
到头来，外人只会道我们弘农杨氏，连自家的女儿都没能管教妥当。这一回，我们杨氏的脸面，终究是要蒙上一层尘垢了。”
卢氏垂眸沉吟片刻，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袖的绣纹，缓缓开口：
“儿媳忽然想起一桩旧事。听闻姑母未曾出嫁之时，在家中便时常念佛诵经，素来与佛法有缘。”
观国公夫人眸光一动，侧首看向卢氏，瞬间便听懂了她话中深藏的意思，声音压低：
“你的意思，是先将你姑母送往族中的家庙清修？待武家那边事了，便给你姑母寻个妥帖人家改嫁？”
事涉长辈，卢氏安分垂眸，并不多言。
观国公夫人眉头紧锁，在廊下来回缓步踱了两步，缓缓道出顾虑：
“只是族里的家庙，素来多是族中女子犯下过错，前去闭门思过静养之地。若是骤然送她前去，难保外面不会生出闲话，一则连累阿珝的名声，二也日后也不便改嫁。”
来回权衡一番，她心中忽然生出一个更为妥帖的法子。
“家庙不妥，容易惹人猜忌。不如寻访两位德行出众的尼师，请入别院长住，日日伴她诵经参禅。
别院居所不动，吃食用度一切照旧，有清净之人常在身侧，以禅理慢慢静心，免得她整日将心神尽数缠在女儿身上，行事反而失了分寸。”
卢氏连忙躬身，恭敬应道：
“婆母思虑周全，此法最为妥当。”
观国公夫人望着身侧儿媳低眉顺目、沉静有度的模样，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感慨。同样都是世家贵女，杨氏空活半百，行事糊涂，偏心失度；而眼前的儿媳不过二十出头，却进退有度，聪慧通透，心性见识，竟是天差地别。
她伸出手，轻轻携住卢氏的手，在她手背上温和地轻拍两下，语声柔和，带着由衷的赞许：
“我儿能娶到你，当真是他天大的福气。遇事知分寸，言语懂进退，实在难得。”
卢氏被婆母一夸，脸颊微微发热，垂首浅浅一笑：
“婆母过誉了，儿媳愚钝，都是婆母教得好。”
晚风掠过檐角铜铃，清响细碎，吹散了满胸郁结。杨氏糊涂执拗，诸事已定，再纠结徒然心累。
观国公夫人淡淡颔首，神色舒展，索性彻底抛开方才那一堆糟心事，轻声道：“罢了，不提她了。徒然污了耳目。”
她目光落向远处庭中暮色，语气从容平缓，带着世家长辈惯有的从容谋划：
“我母家有一个族侄，年岁尚轻，却极是勤学上进，去岁刚以明经及第，品性端正，家风清正，前程看着极好，只是并非萧家主房嫡出。”
言罢，她侧首看向身侧的卢氏，语气温和，带着几分真心的询问：
“我倒是想起一事。听闻你家中还有一位庶妹，性情温顺，年纪也到了议亲之时。不知如今可曾许了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