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皇后面上方才温和的笑意缓缓敛去，神色沉静，目光落在阶下跪伏的乳母身上。
她并未绕弯，声音平缓，却带着一丝不容轻忽的珍重。
“这几日，阿珝可曾受了委屈？”
乳母心头骤然一紧，愧疚翻涌而上，双膝重重跪地伏身。
“回殿下，前几日在别院之中一切尚且安好。唯独初五那日，是奴婢失察。”
乳母垂着头，字字诚恳，据实回禀。
“奴婢想着二娘子回到亲生母亲身侧，定然不会出什么差错，便请了一日假期。趁着年节去往西市采买了几样长安稀罕的物件，托人捎回豫州，送给奴婢的夫君与孩儿。是以那日奴婢并不在二娘子身旁。”
她喉头微微一紧，继续回话。
“待到日暮奴婢赶回，才从旁的下人口中听闻白日发生的事端。那日宫中赏赐了二娘子两枚糕点，夫人执意要分出一枚赠予大娘子。下人还言道，夫人言语之间，更是直指二娘子性子霸道、不孝不悌。其余更深的内情，奴婢不曾亲见，不敢妄自揣测。”
“还有昨日，夫人说要与二娘子同寝，可是半夜里大娘子闹了起来说是梦魇了，夫人便把二娘子赶了出来。早起回宫，夫人都未曾出来相送。”
长孙皇后静静听着，面上不起半分波澜，无愠无诧，心底却几乎被杨氏的糊涂行事气得失笑。
往日她处处顾及阿珝的情分，对杨氏多有照拂。元日命妇入宫朝贺之时，她尚且当着满堂勋贵女眷的面，特意待杨氏温厚客气，给足了她体面荣光。
先前杨氏和离之时，捐出一半嫁妆充作赈灾粮款，彼时她还暗自赞许，只当杨氏是一位通透识大局的妇人。如今看清杨氏今日之举，心底那份赞许，瞬间消散殆尽。
长孙皇后心中豁然清明。
从前杨氏博得的贤良名声，想来从不是她本性通透，多半是弘农杨氏宗族在后筹谋指点，她不过顺势而行、坐收美名。一旦脱离族人约束、无人提点，本性里的短视糊涂便展露无遗。
那两枚雪媚娘，乃是汤先生所赠，她亲口赐予阿珝的恩典，便是生母，也没有擅自分派处置御赐之物的资格。杨氏竟当众逼迫尚且年幼的阿珝出让赏赐，还用不孝不悌的名头施压。这早已不是普通的母女争执，分明是全无尊卑之念，轻慢天家赏赐。
一念及此，皇后的思绪不由得飘到往日汤小圆曾经同她说过的那番话。
汤先生曾言，待到武士彟身故之后，阿珝母女将会受尽武家两个嫡兄的欺凌。
从前她只觉同病相怜，并未多加细想。可如今见识了杨氏的真实心性，她心底反倒生出几分疑惑。
杨氏乃是贵女出身，身后便是根基庞大的宗族靠山。纵然身为继室，也是奉太上皇圣旨嫁入武家的当家主母，又怎会在夫君离世之后，轻易被前妻所出的两个继子拿捏欺辱？
长孙皇后不由联想到自己年少之时的遭遇。当年她与长孙无忌兄妹二人被长孙安业赶出家门，根源便在于生母早早亡故，她与兄长尚且年幼，身后再无至亲撑腰，方才无力反抗。
可杨氏的处境全然不同。她尚且在世，娘家弘农杨氏族人尚在朝中，势力稳固。倘若杨氏有半分决断心智，大可向宗族求援，借娘家的力量制衡武家二子，护住自己的三个女儿。
日后若是当真落到任人宰割的境地，想来根源并不单单是武家二子太过跋扈，杨氏自身软弱糊涂，守不住身为人母该有的分寸与底线，亦是症结所在。
长孙皇后的指尖微不可察地在案沿上顿了一顿，片刻之后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和无波：
“此事我已知晓。今日你所言，不必再向外人提起，退下吧。”
深宫立政殿的风波悄无声息地掩了下去。宫墙高耸，内里的种种思量，不会轻易飘出朱门之外。而数条长街之外，勋贵府邸深处，另一盘棋局，已然悄然铺开。
一进内堂暖阁，观国公夫人便挥了挥手，命身旁一众侍女尽数退出门外。待到屋中只剩她与儿媳卢氏二人，铜炉里苏合香袅袅升起，四下顿时安静下来。
观国公夫人脸上一路隐忍的神色方才缓缓卸下，眉头微微蹙起，语气压得很低，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忧虑。
“今日你姑母着实糊涂透顶。阿珝清晨动身回宫，一别不知年月，她竟连起身相送的心意都无，当真是半点母女情分都不顾。”
卢氏眸光澄澈，语声温柔。
“方才阿珝登车辞行，礼数周全，特意向我二人行礼作别。依儿媳所见，阿珝心明眼亮，分得清清楚楚，今日所有过错，皆在姑母一身。”
观国公夫人缓缓点头，眉间忧色却并未舒展。
“阿珝这边，我倒是并不担心。咱们原先的盘算，便是你姑母护不住阿珝，我弘农杨氏就做她身后的靠山。”
话音一转，她的声调沉了些许。
“可你姑母终究是我杨氏女。前日逼迫亲女出让御赐之物，今日冷待辞归幼女，这般短视糊涂、不顾体面的行径若是传扬出去，连累的是族中所有待字闺中的小娘子，于我杨氏门风颜面，是莫大隐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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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氏抬眸看向婆母，轻声试探：
“婆母心中可有化解的法子？”
观国公夫人眸光沉定，字字权衡分明：
“你姑母绝非良母，护不住亲女、分不清轻重。可她生性恭顺柔和，遇事一味隐忍退让，不与人争，这般性情，做不得亲母，却是难得的柔顺继室。”
卢氏心头倏然明悟，瞬间洞悉婆母深意，眉心微蹙，道出关键阻碍：
“只是当初姑母与应国公和离，武氏宗族曾立下死约，命她终身不得再嫁，方允她携三女安然脱身。此约尚在，无从轻破。”
观国公夫人听罢，眉头蹙起，垂眸沉吟片刻。少顷再抬眼，眼底已然生出对策。
“既如此，那我们便从武家那边下手便是。寻合适的时机，令武氏宗族松口，允她再嫁。”
“再者，你姑母一旦改嫁，便是别家妇，从此脱离杨氏宗籍。往后言行对错，自有新任夫君管束，再与我弘农杨氏无干。
况且她素来谦和的贤名在外，又到底是我弘农杨氏贵女，如今又再难生育，高门勋贵择娶继室，恰好中意这般温顺无争、无子嗣争产顾虑的妇人，教养前房子女最为相宜。
说来也是命数古怪，她对着亲生骨肉，反倒糊涂得紧；可若为人继母，这份柔软退让，恰恰是高门最喜的品性。”
卢氏闻言略微思忖，依旧谨慎开口：
“可若婚配之家子嗣桀骜歹毒，如武家二子一般，姑母性子绵软，恐难立足。且姑母如今是四品郡君，身份尊荣，若她本心不愿改嫁，宗族亦不能强人所难。”
观国公夫人轻轻摇了摇头。
“此事无需急切。解禁武家旧约，本就需徐徐布局，急不得。这段时日，我们精挑细选、徐徐谋算，不必仓促。”
二人低声将一桩长远谋划商议妥当，暖阁之中一时寂然。
今日乃是正月初七人日，尚在年节休沐的时日，不必上朝赴衙。杨恭仁也多歇了一阵，直至此时方才起身。
外间侍女脚步放得极轻，进来低声通传：“郎君起身了，正往暖阁这边过来。”
观国公夫人便朝着卢氏缓缓颔首。
卢氏心领神会，当即敛衽起身行礼：“婆母，儿媳先行告退。”
她悄无声息退出暖阁，将一室空间留给观国公夫妻二人。
须臾，棉帘微动，一身常服的杨恭仁缓步踏入暖阁。殿内苏合香清淡氤氲，暖意融融，他落座案前，端起茶水轻抿了一口，神色松弛。
“方才你婆媳闭门久议，可是别院又出变故？”
观国公夫人也不绕折，将武则天今日回宫，杨氏不曾起身相送的事情，连同婆媳二人方才筹谋的全盘打算，条理清晰、一字不落地娓娓道来。
听罢全程，杨恭仁方才闲适的神色瞬间敛尽，眉头紧紧蹙起，眼底浮起深深的无奈。
“我这堂妹，自幼被叔父娇养庇护，未经世事磨砺。平日安然无事，遇事便怯懦糊涂、全无主见。”
他语气带着几分嫌弃，缓缓叹道：
“昔年她一心礼佛，口口声声誓不嫁人、长伴青灯。若不是当年太上皇亲自赐婚，强令她嫁入武家，她怕是真要一辈子困在佛寺之中，不问世俗。”
提及后续谋划的关键难处，杨恭仁指尖轻叩案面，眸光沉凝，审慎万分。
“若只求武家松口、解禁她终身不嫁的旧约，并非难事。或以权势施压，或以人情利惠相诱，总能逼得武氏点头。”
“可真正棘手之处，并不在此。”
“堂妹一旦改嫁，便彻底脱离武家妇名分。依大唐礼制，母去则子归宗，武家便可名正言顺，将三女尽数接回武府抚养。”
他抬眼望向自家夫人，语气郑重。
“我们要办成的，乃是一桩两全之事。既要令武家应允杨氏改嫁，又要堵上他们讨要三女的由头，把阿珝姐妹三人依旧留在我杨氏这边。两件事一并做成，才是最难的一关。”
他稍作沉吟，目光笃定，点破唯一破局之路。
“此事要办，唯有令武氏宗族自知理屈、颜面有损，主动废弃当年的约定、允堂妹再嫁，方能干干净净断了这桩旧怨。届时既保全我弘农杨氏的体面，又能留住武家三女。”
观国公夫人默然深思，良久方才颔首道：“夫君思虑周全，是我先前眼界偏狭，只思脱身，未虑根本利害。”
杨恭仁缓缓起身，在暖阁中缓步踱行，沉吟良久，脚步方才顿住。
阁中炭火燃得正暖，苏合香的烟气缓缓盘旋上升，四下里唯有炭块偶尔发出一声细碎的噼啪轻响。
“此事，只怕还要着落在相里氏一族身上。”
观国公夫人闻言猛地抬眸，眼中带着一丝疑惑：“相里氏？可是武士彟原配夫人的娘家？”
“正是。”杨恭仁沉声颔首，眼底藏着陈年纠葛，
“昔日武元庆、武元爽屡屡苛待轻慢嫡母杨氏，背后多有相里氏族人挑拨离间、暗中撺掇。武家内宅祸根，大半源于此。今日要破这盘死局，相里氏一族，万万绕不开。”
观国公夫人微微倾身，目光落在夫君身上，轻声问道：
“夫君的意思是？”
杨恭仁抬手端起案上茶盏，徐徐饮下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咽喉，他才缓缓开口，语声低沉。
“武元庆、武元爽二人谋害嫡母一事，虽说不曾闹到官府公断，可风声早已悄悄在外传开。”
“不敬嫡母、心性阴狠的污名早已坐实。武士彟心中透亮，此二子前程尽毁、难成气候。是以他定会将阿珝视作武家未来最大的依仗。毕竟阿珝深得帝后青睐，来日前程可期，他绝不肯轻易松手。”
说到此处，他微微顿住，眸中闪过一丝算计，稍作思忖之后，方才继续往下道。
“可倘若——让武士彟，再得一个孩儿呢？”
“一个根骨干净、无半点污名、清白无瑕的幼子。”
他微微抬眼，语气带着看透人心的淡漠算计。
“一个能被他亲手抱在怀中、实打实承继家业的亲儿子，与一个早已与他离心、来日前程尚且吉凶难料的女儿。夫人且说，武士彟会选谁？”
窗外午后的日光透过窗棂，筛进一层柔和的淡金。暖阁之内一时无人言语，夫妻二人皆是心思沉沉，偌大一间屋子，安静得几乎可以听见彼此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