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内室之内烛火昏昏摇曳。
武则天依着杨氏身侧躺下，杨氏伸出手臂，轻轻将她揽入怀中，掌心一下又一下，缓慢温柔地拍抚着她的后背。
暖意裹住小小的身躯，可武则天身子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没有全然放松地往杨氏怀里钻。
室内安静下来，杨氏低下头，面颊轻轻贴着武则天乌黑的发顶，语声低沉而絮絮，缓缓诉说起来。
“阿珝，你可晓得，自从那日天使将你接走之后，这一整年，阿娘没有一日不在惦念你。
你阿姊一直守在我的身旁，可她到底不是你。你身在深宫高墙之内，山高路远，消息难通。我日日悬着一颗心，不知道你吃得可好，睡得安稳不安稳。
你不在府中的这些时日，宅内糟心琐事不断，数不尽的委屈烦闷。纵有阿顺相伴，许多心事却无人可诉。漫漫长夜，我常常独坐，牵挂你的境况，一日一日这般熬了过来。”
她絮絮不休，一桩桩说起武则天离去之后，武士彟的薄情寡义，武元庆、武元爽二人的骄横跋扈，自己难产那日濒死的苦楚，还有和离之后旁人投来的闲言碎语。
武则天伏在她的怀中，一动不动，安安静静听着杨氏的话语，长长的睫毛垂落。
进宫之前，她夜里素来由乳母照看歇息，心底全无与杨氏同榻安眠的记忆。旧武府留给她的印象，大多是父亲匆匆而过、神色淡漠的背影，还有两位兄长望向她时，眼底那毫不掩饰的嫌恶。
她犹记得一日，乳母撑伞抱着她前往杨氏院中请安。返程途中恰巧遇上两位兄长。二人借口无雨具，二话不说便从乳母手中夺过雨伞。乳母无力争抢，只得将她紧紧护在怀里，冒雨前行。
冰冷的雨水拍打在她脸颊，回院之后没过多久，她便受了风寒，频频咳嗽。
乳母心疼她，便将此事禀报阿娘。可她等来的，并非阿娘为她出头，反而等来了阿娘的柔声劝解：
“你两个阿兄乃是男子，身负学业，若是淋坏身子耽误功课，才是头等大事。你身子素来康健，些许小病，便不要再计较了。”
小小的她卧在床榻之上听完这番话，心底那一点微弱的期盼，悄无声息地落了空。
雨水刺骨的寒意，加上那一刻心底落空的滋味，直至今日，依旧清晰烙印在她心底。
她清清楚楚知晓，此刻揽着自己的便是亲生阿娘，心底却生不出杨氏所期盼的，那份滚烫刻骨的依恋。
耳边听着杨氏源源不断的诉苦，小小的武则天慢慢品出一重滋味：阿娘嘴上句句惦念自己，长篇倾诉之中，大半诉说的却是她自身遭遇的苦楚、旁人施加于她的委屈。
杨氏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感伤之中，丝毫未曾察觉，怀中女儿安静的表象之下，已然竖起一道无形的心防。
烛火燃至后半截，灯花轻爆了一声。昏黄光晕在墙面缓缓摇晃，屋中暖意融融，帐幔垂落，将外界所有声响一并隔在了院外。
二人渐渐睡意沉沉，朦胧之间，夜半的寂静猛地被一声惊叫撕碎。
杨氏与武则天同时被惊叫惊醒，心头一跳，尚未来得及分辨发生何事，房门便一下子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武顺赤着一双脚，衣衫散乱，脸上满是惊魂未定的惶恐，跌跌撞撞冲了进来，身后还跟着衣衫不整的侍女。
她一把扑到榻边，声音带着颤抖的哭腔：
“阿娘！阿娘！我做噩梦了！我梦见你难产的那日了！”
话音入耳，杨氏浑身猛地一震。那日怀胎九月，她遭继子安排的贼人冲撞推搡，腹痛如绞，鲜血浸透床褥，险些一尸两命，这是她此生最深的梦魇。此刻被长女骤然提起，濒死的恐惧瞬间席卷心头。
她什么也顾不上多想，立刻掀开被褥，伸手一把将浑身发抖的武顺紧紧搂进怀中，手掌一下一下急急抚着她的后背，柔声反复安抚。
“不怕不怕，都过去了，阿娘在这里，什么事都没有了。”
武顺埋在她肩头，哭声断断续续，身子不停哆嗦，顺势黏住杨氏不肯松开，含糊央求今夜要同阿娘一道安睡。
杨氏低头看着怀中惊魂未定的长女，又侧头看了看身侧的次女。这一张卧榻，实在难以同时安安稳稳躺下两个孩童。她神色带上几分为难，对着武则天温声开口：
“阿珝，你阿姐梦魇受惊，一时难以平复。明日你便要动身回宫，万万不能缺了睡眠。你且先回你的卧房去睡吧。”
武则天抬眸，安静地望着相拥在一起的母女二人，听着武顺依旧细碎的抽噎之声。
她轻轻颔首，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半点情绪：
“好。”
她缓缓起身，拢好衣衫，披上大氅，安静地退出了内室。
正月的夜风寒凉刺骨，刚从暖衾之中走出的武则天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乳母闻声赶来，急忙脱下自己身上的氅衣，兜头为她罩上，随即弯腰将她抱起，快步往她的卧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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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沾在她衣襟上，杨氏卧房那一缕淡淡的梨香，很快便被乳母身上熟悉的气味缓缓覆盖。
被乳母抱在怀中的武则天，心底反倒莫名悄悄松了一口气。
天光初亮，宫中前来接引的马车早早便停在了院外。
武则天由乳母陪着，来到院中辞行。观国公夫人与卢氏早已在此等候，唯独不见杨氏与武顺的身影。
不多时，一名侍女匆匆赶来，对着众人屈膝行了一礼，代为致歉。
原来昨夜武顺梦魇受惊，一整夜都黏着杨氏不肯松手，睡到天亮，一只手仍旧紧紧攥着杨氏的衣襟。杨氏不忍强行将她扯开、吵醒惊魂未定的长女，只得留在房中看护，无法亲自前来送别。
武则天安安静静听完侍女这番说辞，面上依旧不起波澜，只认认真真对着观国公夫人与卢氏二人躬身行礼道别，便转身踏上了宫中来的马车。乳母紧随其后登车，车帘缓缓落下，车轮转动，一路向着皇宫缓缓而行。
婆媳二人立在廊下，静静目送那辆马车越走越远，直至转过拐角，消失在院墙尽头。
待到再也看不见车影，观国公夫人才缓缓收回目光，侧过头与身旁的卢氏对视一眼。二人眼底皆是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无奈。
天底下怎会有杨氏这般母亲。如此明珠摆在眼前，她偏偏视而不见。所幸今日她们婆媳二人来了，方才好歹给了武二娘子一份体面的送别。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长街，破晓后的长安已然苏醒，烟火喧嚣扑面而来。沿街坊市渐渐开市，车马往来、人声熙攘，小贩的吆喝、行人的笑语层层叠叠，是世间最鲜活热闹的光景。
武则天静静靠在乳母怀中，透过微掀的车帘漠然望着窗外的繁华，眼底无半分好奇与欣喜。
这俗世的热闹，于她而言，终究是陌生的浮光。
一路前行，车马渐渐靠近宫城。巍峨朱红宫门遥遥在望，越靠近皇城，周遭的喧嚣便一点点褪去。沿街人声渐歇，车马禁行，坊市的喧嚣慢慢消散。
待马车缓缓驶入宫门，穿过层层宫墙甬道，市井的烟火气被厚重的宫墙尽数阻隔，四下只剩宫阙肃静，长风掠过檐角铜铃的轻响，整座宫城寂然安宁。
马车顺着宫道前行，行到凤苑厩便停了下来。
早有等候在此的女官与抬着腰舆的宫人上前接应。
武珝牵着乳母的手，自车上缓步落地，转而登上腰舆。
朱红廊柱依次向后退去。廊外寒风吹动树梢，细碎树影落在青石板地面，随着宫人脚步缓缓晃动。
立政殿内暖香氤氲，长孙皇后端坐榻上。待到女官引着二人入内，她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武则天身上，只扫了一眼，心底便是微微一怔。
不过短短数日，这孩子看着竟清瘦了少许，小脸都比从前尖了些许。
她挥手令乳母退至侧边等候，而后招了招手，唤武则天来到自己跟前。
这一年多以来，她将武则天养在身边，待她虽不能与亲生的丽质一般骨肉无隔，却也早已将她视作半个女儿。丽质是她心尖上嫡出的珍宝，万千宠爱毫无保留。而对武则天，她亦有不一样的期许。
这孩子素来沉静懂事，心智远超同龄稚童，很多时候，她甚至不单单将她当做五岁幼童，反倒常常以半个小大人的眼光看待她，许多分寸道理，也都愿意慢慢讲给她听。
长孙皇后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武则天的脸颊，语声柔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才出宫几日，怎的反倒瘦了？可是家中住着不顺心？”
武则天抬眸看向长孙皇后，心念一转，她轻轻摇了摇头：
“回皇后殿下，并无不顺心。只是家里的饭菜，不如宫里的可口。”
孩童以为这样一句浅显的话，便能将所有委屈尽数圆过。
可长孙皇后何等通透，一眼便瞧出她言不由衷，只是武则天既然选择不说，她自然也不会追问。
长孙皇后唇边漾开一抹浅浅轻笑，顺着她的说辞接了下去。
“原来是这样。既然回来了，今日我便吩咐尚食局，做几样你平素爱吃的菜式。”
话音刚落，一阵轻快的脚步声自殿外传来。李丽质掀帘而入，一眼看见武则天，脸上立刻绽开欢喜的笑意，快步奔上前，伸手便牵住了她的手。
“阿珝！你总算回来了！这几日我可想你了，我一早就让尚食局做你爱吃的豆糕，稍后就好。”
温热柔软的小手紧紧握着自己，长孙皇后温和的目光落在身上，殿中暖意融融。方才一路上萦绕在武则天心头那一缕落寞寒凉，反倒渐渐平复消散了不少。
长孙皇后望着两个孩子，柔声开口吩咐长乐。
“阿珝一路乘坐马车归来，想来已是疲累。丽质，你先带着阿珝回去歇息片刻。”
李丽质当即应下，高高兴兴拉着武则天往外走去。
待到两个孩童的身影走远，殿内便只剩下长孙皇后与方才退在一旁的乳母。
长孙皇后脸上温和的笑意淡去，眉心微蹙，准备细细询问这几日在杨府之中发生的所有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