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念一转，杨恭仁抬眼，目光扫向身侧的世子杨思训。
杨思训当即会意，搁下手中食箸，看向对面小小的武则天，语气带着几分请教的意味，含笑开口：
“表妹既习经史，《史记》之中虽多为男儿建功立业，其间亦不乏许多德行出众的女子之名。不知表妹，最为看重书中哪一位？”
此问一出，堂内气氛微微一敛。
武则天生母杨氏尚浑然不觉其中细微机关，安坐席上。
一旁的观国公夫人连同卢氏，都悄悄停下手中食箸，目光暗暗落向武则天，静待她回话。
话题从宫闱转到学识，武则天放松了少许——大略就是唇角放松了一分，肩膀下沉了半寸。
只是这点轻微的放松，却依旧落在了一直用眼角余光观察她的杨恭仁眼里——到底还是年纪太小，藏得还不够好。
武则天略作思忖，轻声答道：
“我最为看重卫皇后。卫皇后出身微末，却得以在出身高贵的陈皇后被废之后正位中宫，皆是因为自身德行出众之故。”
听到这里，杨恭仁心中暗自点头。
这一番应答四平八稳，乃是读史之人最寻常不过的取舍。
问及古之贤德女子，世人口中十之八九都会推举卫子夫，余下或取却辇班婕妤，或取当熊冯婕妤，选谁都称得上合乎礼教，无可挑剔。
看来皇后殿下平日的教诲，着实下了苦功。
他本以为到此便是结束，却不料武则天话锋一转，又继续开口。
“只是我听神女殿下闲谈时，说了一句，她说卫子夫是明白人，只可惜明白得太晚，若是早些明白过来，这皇位无论如何都轮不到赵妮子的儿子。只是赵妮子是谁，书中不曾写，也并无人同我讲。”
话音落下，堂内倏然一静。
武则天神色坦荡，只是复述听过的内容。于她而言，卫子夫便是史记里那一位恭顺的贤后，汤小圆的那一番话，则是一句听不懂的奇谈。
可在座一干人心中，皆各有思量。
杨恭仁心头微沉，指尖微微收紧。
若是卫子夫能早些看透危机，于江充尚未借巫蛊兴狱、构陷储君之前便将其奸迹揭发；又或者早早规劝太子谨守分寸，不堕入这一场罗织出来的祸局，汉宫的悲剧，或许便可消弭于青苹之末。
至于那个“赵妮子”。
姓赵，其子得了皇位……想来是说钩弋夫人。
那么神女那句“早些明白过来”，似乎也可说是钩弋夫人初承恩泽，皇子尚未降生之际？
若卫子夫果真在那时就明白过来，那么保全储位的法子，又哪里只有揭发与避祸二途。
后宫之中，消弭一个宠姬的手段，从不匮乏。
只是——这“赵妮子”三字，莫非是钩弋夫人的闺名？
杨恭仁垂下眼眸，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
连前朝后妃从不见于史册的闺名都知晓，还叫得这般随意——这位新封的护国神女，果然深不可测。
至于武二娘子……
皇后殿下不以普通闺阁诗赋教她，专门摘取史传贤德女子篇章授读，这本就是近乎中宫教养的路子。
更重要的是，神女这番听起来略有些离经叛道的话，皇后殿下竟让武二娘子听入了耳中。虽未曾与她细讲，不过能让她听到这番话，本就意味着在皇后殿下心中，并不觉得未来的中宫国母，只需要贤德就好。
杨氏坐在一旁，还在轻轻点头，只当女儿在复述宫中课业，聪慧好学，浑然不觉席间众人心底的暗流涌动。
一旁静坐的卢氏，闻言心中悄然一叹，抬眸深深看了对面浑然未觉的姑母杨氏一眼。
人这一生，纵使早早明白过来，又当真有用吗？
卢氏心底生出几分冷眼旁观的通透。
眼前这位姑母，何等出身？堂堂弘农杨氏贵女，门第清贵。
当初太上皇一纸指婚，将她嫁与寒门发际的武士彠为继室，本已是高门贵女屈尊俯就的下嫁，是杨氏一族颜面之上的委屈。
换作任何一个深谙内宅规矩、心性刚毅的高门贵女，明知夫家根基浅薄、继子愚蠢顽劣，必会早早警醒，步步为营执掌中馈、压制子嗣、稳固自身地位，断不会任人欺凌。
可这位姑母，空有顶级门第，却偏偏输在了自己软弱迂执的本性里。
她明知武士彠商贾出身、心性功利薄情，明知那两个前妻所出的继子粗鄙狠毒、毫无教养，是彻头彻尾的刁民习气，却一味忍让。
半生蹉跎，被武士彠拿捏性情，被两个顽劣继子肆意欺辱磋磨，内宅无光、母女受困。
最凶险之时，她怀胎九月，竟险些落得一尸两命的凄惨下场。
那短暂几日，她倒是幡然醒悟，向武士彠直言和离，挣回了几分弘农杨氏贵女的傲骨。
可境遇稍稍安稳，她骨子里那些慈悲温良的本性便又死灰复燃。
如今日日拘着女儿，谆谆教导温良恭俭让，事事劝女儿忍让谦和。
她吃过万般委屈，明明最怕女儿走自己的老路，却又固执得把女儿往自己的老路上教，全然不知，这般家教，才是最容易令女儿重蹈覆辙的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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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所有通透道理，从来渡不了根深蒂固的本性。
世人皆道早些醒悟便能规避祸患，可若人心本软、拘于礼教、困于愚善，纵是提前百年看透世事，终究是看透、懂了、却做不到。
若是当年下嫁武氏、深陷这泥潭地狱的是她卢氏，而非姑母。
何须半生隐忍磋磨？
三年之内，她必定能牢牢攥死武家家业权柄，压服武士彠的私心算计。
至于那两个无状顽劣、欺辱主母嫡妹的继子。百年世家里，有得是阴私手段，能让他们悄无声息的消失在人世间，永绝后患。
明白，从来不是人人都能用得好的本事。
有的人明白得早，可心软、性懦、拘于礼教，终究还是白白吃亏。
这般寒凉通透的念头，终究只在卢氏心底一闪而过。她面上依旧温婉沉静，半点不露，端坐席上，仿若始终安然听众人笑谈。
至于观国公夫人，听到“若是她早些明白过来”这一句时，心头莫名一凛——她听出的不是“避祸”，而是“先下手为强”。
当年汉宫绝境汉武帝偏宠新人、扶持幼子、储位动摇、谗言遍地。
世人皆叹卫子夫恭顺贤良，可只有同为女子才懂：
生死之际，卫子夫敢交出皇后玺绶，开放宫禁武库，支持太子起兵。
可见她从不只是一个贤后。
从歌女一跃成为一国之母，若光凭贤德就能做到，那缘何出身高贵，品行纯良的班婕妤最后输给舞伎出身的赵氏姐妹，落得秋扇见捐的下场？
史书之上那些冠冕堂皇的德行说辞，士大夫心中又何尝不知其中虚伪，不过拿来训诫闺阁女子罢了。
既然绝境临头之时，卫子夫能有这般破釜沉舟的胆量。那倘若她早早彻底醒悟，预先看清大势，为保全自己与儿孙的性命前程，所能行的手段，就绝不只是避祸那么简单。
毕竟，刘据直至身死，名分上依旧是大汉太子。一旦龙驭早崩，储君承统乃是天经地义。纵然世间难免生出流言揣测，可大位既定，又有几人能撼动。
她心头微紧，下意识侧眸看了端坐的夫君一眼，随即飞快敛去眼底心绪，收回目光，垂眸敛神。
片刻的沉寂过后，杨思训含笑开口，从容将方才的经史话题轻轻接过。
“表妹眼光着实不俗。卫皇后确是史册所载一代贤后。表妹五岁稚龄便能有这般见地，足见皇后殿下悉心教导之功。”
他话锋一转，从容论史：
“只是卫皇后后位安稳，除了自身德行，也少不了卫青、霍去病二位盖世名将在外建功立业，撑起卫家声势。待到卫、霍二人先后离世，卫家失去前朝柱石，纵然卫皇后德行不改，朝堂之上，也再无几人能为她与太子刘据分说。”
说罢，他举起身前酒盏，笑意温厚：
“史书兴亡，感慨无穷，今日家宴，不必沉溺于汉宫旧事。来，诸位，请饮此杯。”
一语落罢，满堂紧绷的气氛方才缓缓散开，众人纷纷举盏，武则天与武顺也举起了面前的小酒盏——只是里面盛的是蜜水罢了。
家宴散去，车马碾过残雪，一路驶回别院。
第二日武则天便要要重返宫中，宫门禁苑重重，此番一别，不知又要待到几时才能再归家相见。
堂屋之内幽香袅袅，杨氏屏退了左右伺候的仆婢，只余下母女三人。
她一手牵住武则天的手，又一手扯过武顺的手，将二人的小手交叠在一起紧紧握住，眼底裹着愧色。
“阿珝，昨日是阿娘委屈你了。”
她声音放得低缓，叹了一口气，神色凄然，“阿娘半分都不曾想过要毁你的声名，只是你与阿顺乃是一母同胞的亲姊妹，阿娘一心只盼你们姊妹二人和睦亲近，不要生隔阂。”
她顿了顿，抚摸着女儿的手背，絮絮叨叨往下说，全然没有察觉掌心里其中一只小手，指尖已然悄悄绷紧。
“你明日便要重回宫中，你三妹年纪尚幼，不懂人事。这府中，日日陪在阿娘身侧的，便只剩你阿姊一人。将来你的前程光景，你阿姊是万万追赶不上的。故而平日里，阿娘难免多偏疼她几分，你要多体谅阿娘的难处。”
杨氏望着眼前的次女，越说越是动容，眼眶微微泛红，只觉得自己这番话，全是为了一家人的周全。
她看不见，面前的武则天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垂落，掩住眸底所有神色，不辩驳，却也没有应声。
昨日那枚雪媚娘引发的风波，于杨氏而言，竟好似已经淡了大半。
她絮絮叨叨嘱托许久，字字句句绕着姊妹和睦打转，说尽了她自认周全公允的道理。一番话毕，心中那点慈母心肠又翻涌上来，看着眼前即将再度入宫、许久不能归家的次女，终究生出几分不舍。
她语气软了下来：
“阿珝，你明日一早便要回宫去了，这一去，不知何日才能归家。今夜就同阿娘一道睡，可好？”
武则天指尖微僵，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她心里清清楚楚，这几日归家，阿娘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风光、阿姊的委屈与姊妹的谦让，可看着生母眼底真切的不舍，她终究没有出言拒绝，轻轻应了一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