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小圆说到此处，脑中忽地灵光一闪，顺势补了一句：
“说起来，倒也不必等到造出电报。便是咱们如今在用的烽火，眼下便能先行改良。”
这话一出，方才还在听遥遥远景的众人，齐齐一怔，目光尽数聚到她身上。
神女口中的电报是不知何年何月方能成真的奇物，烽燧却是边关已然使用千年的东西。一虚一实之间，众人心思不自觉地偏转过来。
李靖当即躬身，语气郑重：
“敢问神女，烽燧该当如何优化？”
汤小圆认真道：
“如今烽火台上点起狼烟，只有单色烟火，只能报知敌寇来犯。咱们可以在柴薪之中掺入物料，烧出不同颜色的烟。再定下一套规制：见红烟，便是突厥入寇；见黄烟，便是吐蕃；绿烟为吐谷浑；蓝烟，则是薛延陀。”
她顿了一顿，接着道：
“先放出这一色烟，叫守将先辨明是哪一部族。熄了之后，再放第二道烟，用来标识人马多寡。烽卒只依规矩举烟，后方望见烟色、烟数，便知来敌是谁、大约有多少人。何况我们之前已制出千里镜，有千里镜配合观望，除非遇上浓雾暴雨狂风，寻常天气里，消息都能稳稳传过来。”
场中骤然静下。
李世民眼神一亮。
汤小圆所说的电报，他虽能听懂其中原理，但也心中有数，以大唐现在的冶炼工艺，尚不知要打磨多少年月；
可这改良烽烟之法，只需寻些能烧出彩烟的物事，再多试上几回，便可即刻发往边塞烽台启用，是伸手便能攥住的实利。
杜如晦轻叹一口气，拱手开口，语气里带着释然：
“神女所言，果然不虚。”
“烽燧之制自周沿袭至今，千百年间，无数戍边将帅、掌事官吏日日与之打交道，却无人想到还能以烟色区分讯息。
神女方才不过是说起神界千里传讯的法子，转瞬便能触类旁通，想出改良烽烟的法子。由此便可见，我大唐所缺的，从不是能工巧匠，也不是物料钱财，而是如神女这般推究事理、举一反三的心思。”
这番话落下，场中诸臣不约而同微微颔首。
李世民目光一转，落至李恪身上：
“若是朕准设立大唐研究院，阿恪，你且回朕一句话。今年之内，可能将这套彩烟烽燧之法试成？”
李恪竟一时没有应声。
方才汤小圆说起以矿石变色改良烽燧，他心思早已飘远，全然没听见面前李世民正在问话。他只看向汤小圆，眼神发亮，迫不及待开口：
“先生，学生忽然想到，若是夜里看不见烟，咱们以琉璃做成风灯，借先生之前说的焰色反应生出红光。这般红光穿透力强，若是拿望远镜来看，两座烽台间，三十里远近，能不能看清？”
汤小圆闻言微微皱眉：
“这个我也说不准。焰色反应生出的红光究竟能传多远，会不会被雾气、夜色冲淡，得试过才知道。不过大唐夜里没什么光亮，烽火台又多在偏僻山间，我感觉可以一试。若实在不行，也可试试利用透镜聚光。”
君臣满座，他二人竟自顾自研讨起了试验设想，将一旁的李世民暂且晾在了一边。
李世民见此情景，却半分怒意也无。
他虽听不懂二人口中焰色反应、透镜聚光的细微道理，却也听得明白，这两人是真的沉下心在推究物事，并非有意轻慢。
他也不打断，索性翻身上马，骑上那匹青骢马跑了几圈，打算亲身体验一番这装了铁蹄的战马，奔行起来是何等光景。
房玄龄见李世民策马走远，本想出言提醒汤小圆与李恪失了礼数，眼角余光瞥见杜如晦悄悄朝他摇头，便又将话咽了回去。
场内气氛微不可察地松了几分。
待李世民跑完两圈，见汤小圆与李恪的讨论暂停，二人俱在思索，他才翻身下马，又开口问了一遍：
“阿恪，你且回朕一句话。今年之内，可能将这套彩烟烽燧之法试成？”
李恪这才回过神，连忙躬身拱手回话，神色中依旧亢奋：
“阿耶，彩烟之法，给儿三月时日，便能试成。方才儿与先生所言，乃是夜间传讯的路子。若是可行，只要不是狂风大雾，便是入夜、微雨之时，烽燧亦可传递彩讯。”
李恪答罢，心思又立刻折回方才的构想，再度转头望向汤小圆，眼里亮晶晶的，抬手在身前虚虚比划了一番。
“先生，学生又想到一桩。若是直接以琉璃造出一丈长的灯柱，火光自灯柱下方燃起，夜里整根柱身一齐透出红光，会不会比一盏孤灯醒目得多？”
汤小圆闻言摊了摊手，语气坦诚：
“这个法子也可试一试。说实话，我物理水平当真没你好，能不能看得更远、琉璃受火会不会裂，都要亲自试过才知晓。”
一旁众人听着二人对话，又是一番新鲜感受。旁人献计，总爱说得十拿九稳、滴水不漏，偏偏这对师徒，凡事第一句便是要试。
汤小圆脑中灵光一闪，顺势又生出新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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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止靠颜色，咱们还可以再定出一套规矩。以光的长短明灭来记事。”
“再做出一张码表，让烽火台的点火之人背熟。如此一来，不光能说清是哪一族来犯、来了多少人，连方位、战况，都能借着这光柱递过去。”
李恪眉头微皱，立刻想到难处：
“先生，烽火不比旁物，熄灭极是麻烦，难不成泼水浇淋？倘若一桶水下去没能彻底熄尽，火光只是暗上一瞬便复燃，远处烽台瞧看，说不定便误判成一道讯号。军情一旦传错，便是天大的祸事。”
汤小圆闻言也皱起了眉头。她身为现代人，电灯一按便灭、一按便亮，何等便利，一时间竟没想到烽火的熄燃会这般棘手。
二人对着这个难题细细琢磨，一时都没了言语。
一旁李世民忽然开口：
“此事有何难？只管打造一块黑布灯罩，糊得厚实些，往灯柱外头一扣便是。要亮便掀开，要暗便罩上，何须去动明火本身？”
此言一出，汤小圆与李恪齐齐一怔，对视一眼，豁然醒悟。
方才二人一门心思琢磨控火熄焰，反倒绕开了最简单的法子。
汤小圆失笑点头：
“陛下说得是，倒是我们想复杂了。火持续燃着不动，只凭灯罩遮断光亮，长短全看灯罩盖住多久，稳妥得多。”
李恪也连连称是，眼里兴致更盛：
“阿耶高见！火源不动，焰色稳定，只要烽卒练熟收放木罩的快慢，便不容易凭空生出错讯！”
尉迟恭忍不住低笑一声。
方才还是庄重的君臣奏对，此刻倒像是众人围着一桩新物，七嘴八舌推敲门道。
汤小圆朝一旁的李泰招手：
“青雀，这套讯号章程，交由你来拟定。”
李泰迈步上前，躬身行礼：“先生请吩咐。”
“颜色明灭长短组合，一一对应讯息，务求简洁。”
她伸手虚点，比划示意：
“譬如红色火光代表突厥，连续短闪共计三十息，代表敌袭。接着停歇三十息，代表此条讯息发送完毕，然后再以长闪短闪交替报数——长闪一次是一千人，短闪一次是五百人。”
一旁的李恪跟着开口：
“白日彩烟、夜里灯讯两套，编码最好一致。烽卒只记一套码表，白日认烟，夜里看灯，省得记混两套规矩。”
“没错。”汤小圆点头，“青雀你先草拟，写完后我们再实地试看推演，核验会不会容易混淆，待确认无误之后，再呈给陛下斟酌。”
李泰郑重拱手：“学生记下了，定然尽量精简，规避容易看错的组合。”
场中安静了一瞬。
一旁李靖捻着胡须，垂眸沉吟许久，缓缓开口：
“老夫以为神女此策，不单烽台可用，斥候之间，或许也可借用。”
程咬金闻言一怔，面露疑惑，当即问道：
“斥候奔走山野、轻骑探敌，如何随身携带着柴薪矿石，随时点起各色烟火？烟料灯具累赘，哪里方便携带？”
他这话问得直白，场中几人也不由得点头——这确是轻骑斥候的难处。
汤小圆却是心中一动，暗自感慨军神李靖果真不同凡响。她方才只顺着烽火台，讲了以信号传讯的法子，此人转眼便触类旁通，想到了后世旗语的方向。
“烟火不便随身，就不用烟火。只管备上几面小幅彩旗，收在皮囊里带着便是。”
她说着，抬手凌空比划起来：
“不止凭旗色，还能加上手势动作。两手一同将旗子高高举过头顶，便是前路安稳、无有险情；双手一并挥向身侧右方，便是撞见敌寇、急报来袭。内里逻辑，依旧和烽燧那套一脉相承。只是相隔多远、什么样的颜色动作好懂又好记，怕是需要药师兄领着斥候们一同商议着来了。”
李靖目光落在她比划的手势上，眼中赞许之色更甚：
“正是此理。小旗轻便易携，若是两山相隔、喊话难及，以此传讯正好。”
汤小圆又补了一句：
“旗面做得精致些，再串成一串，平日就算被人瞧见，也只会被人当作祈福的彩幡，未必就会往军情传讯上头去疑心。”
李靖微微颔首，可眉头却悄然一皱。
草原部族祈福用彩幡一事，乃是久驻边塞之人方能知晓的细碎风俗。便是军中不少将士，也未必晓得。他心中暗生讶异：神女竟连突厥这般琐细风俗都了然于心。
念头只一闪，他便自行按下。
神女素来见识广博，想来这些风俗又是神界所载，倒是日后可以向神女请教一番。疑虑转瞬散去，他的心思重又落回这套旗讯法子之上，默默在心中推演其间利弊。
场中众人听着，亦觉得此法巧妙。烽燧是固定边关的明哨告警，而这套彩旗手势，却是游骑斥候藏于山野之间的暗讯。一明一暗，互为表里，边关军讯的眼目，便又宽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