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兰容若眼中满是错愕:“如今继后大丧才过数月,礼制未定,皇上这般大逾规矩,就不怕御史折子把乾清宫淹了?”
皇上跟佟家大格格的事,在京中勋贵圈子里传了不止三五年,他就是再不问俗务,也早有耳闻。
“御史?谁敢去触皇上的逆鳞?”
曹寅复又撩袍坐定,神情有些玩味,“风声放了几年,外头早当她是内定的主位了。况且这趟北巡,皇上打的是谒陵散心的名头,走的是私驾,哪轮得到外人置喙。”
纳兰容若低叹一声,清俊的眉宇间满是动容与感慨,
“这些年三藩作乱、前朝动荡,皇上步步为营、处处掣肘,却始终将这位格格护在身后。鸿雁传书、私下照拂,连后宫大选都一再为她推延……
天子亦有求不得之人,可在帝王家,能这般苦熬八九年、终于要得偿所愿做成夫妻的,世间又能有几人?皇上对她这份执念,当真是比寻常人多尽了万般真性情。”
听着好友这番感人肺腑、满是文人浪漫遐想的剖白,坐在一旁的曹寅险些一口热茶呛进肺管子里。
他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整个人憋得几乎要受内伤。
曹寅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那日别院,佟大格格声泪俱下,差点哭碎了皇上心肠的场面。
他从前还曾为这位格格担心。
可后来两人的纠缠,证明是他少见多怪了。
简直是画地为牢啊,皇上。
怎么能半点看不透事情的真相呢?
一头扎进去死活不肯出来,还甘之如饴地给人家当差受累!
曹寅硬生生将到了嘴边的闷笑给咽回了肚子里,脸颊肌肉抽动得发酸。
他只能含糊地打着哈哈,戏谑着将话头往差事上拐:
“咳……成德若是这般想,倒也不算错。真性情是真性情,可苦的是銮仪卫的差役。那位佟格格是个娇贵的瓷娃娃,若是北巡路上咳一声,皇上便要拿銮仪卫问罪了。好在这次出门不是我当差。”
说完事情,他便打算举步告辞。
“子清,且慢。”
纳兰容若直起身子,唤住了他。
他侧过眸子,透过雕花窗棂,望见偏厢廊下正吭哧吭哧干活的陆小满。
纳兰容若收回视线,语气极为郑重:“我随驾出京整整一月。走之前,有一桩私事想托付与你。”
曹寅挑眉:“何事?”
“你能否把陆小满暂且带在身边,给他派些跑腿走动的活计。”
曹寅闻言,神色微微一怔,眼底流露出错愕与不解:
“成德,你此番随驾,身边本就缺得力妥帖的人手。你若嫌他底子浅,带着做个奉茶研墨的随侍便是,何苦特意绕个大弯将他塞进我这里?”
纳兰容若苦笑着摇了摇头,“塞外北巡路途遥远,风餐露宿。我这一去,连自个儿的身子都难保周全,御前差役动辄得咎。他那副小身板跟着出关,纯粹是受罪。”
“可若直接让他休息一个月,内廷年终核算役籍考绩,他履历上便不好看,平白耽误这小子的前程。”
纳兰轻叹一声,“留在京城,放在旁处我放心不下。他无依无靠,若是被旗营里的泼皮兵丁欺压了去,连个申冤的地方都没有。子清,交由你带着,我才安心。”
曹寅定定地看着眼前清高孤傲的友人,心头当真掀起了一阵波澜。
他素来知道成德是个极仗义的人。
去年,江南才子顾贞观为救挚友吴兆骞,在京中奔走数年无果,最后辗转托人找到了成德。
顾贞观开门见山,将来意和盘托出。
吴兆骞是顺治年间被舞弊案牵连的举人。
当时有人羞辱于他,要他在在众人监视下,带刑具答卷。
他一怒交了白卷,又出言讽刺先帝。
这等先帝钦定的流放,借助顶级权贵的势力,或可一谋。
换作旁人,或许会疑心这份交情来得势利。
可成德没有半分犹豫,反而立刻跪求明珠帮忙。
而后又一面替顾贞观望风打听朝中动向,一面暗中派人往宁古塔送银两衣物。
如今,《长白山赋》已经由侍臣带回京城,经由顾贞观之手递到了御前。
皇上前几日读后十分动容,赞其词气雄浑,有北地悲凉之气。
虽然圣意尚未明朗,但所有人都看得出,吴兆骞被赎罪放还只是时日问题。
可那吴兆骞是名满天下的江南才子,成德惜才敬贤、千金买骨,传出去是一桩传唱千古的文坛义举。
可眼前这陆小满算个什么东西?
不过是个大字不识几筐、写起字来缺胳膊少腿,满脑子算计柴米油盐的粗使市井小民。
成德竟然连这种芝麻绿豆大的琐碎事,都替这么个小厮盘算到了。
曹寅失笑之余,眼底的审视与探究愈发浓郁:“成德,我知你向来没有断袖男色之癖,这小子既不是红袖添香的解语花,又写不得锦绣文章。你待他这般细致周全,究竟是图什么?”
纳兰容若轻叹一声,推心置腹道:
“你别瞧他满嘴油腔滑调、成日里钻在铜板眼里抠唆算计。可他算计那点银两,全为了家人。他活得艰难,却活得坦坦荡荡。那股子从泥水里挣扎着往上爬的野劲儿,比谁都生机勃勃。
我困在这名缰利锁里,连喘口气都觉得滞涩。可每回瞧见他,我总觉得这污浊的人世间,原还有这般纯粹赤诚的奔头。在他跟前,我心里头那口郁气反倒能透得顺畅。”
纳兰容若抬眸,认真地拱了拱手:“子清,这事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曹寅闻言,长久地沉默了下来。
他那双惯于看透朝堂机锋的冷锐眼眸,透过雕花窗扇,再一次极深地落在了偏房廊下的少年身上。
只见廊檐底下,那身形单薄的少年一边眉飞色舞地哼着什么,一边手脚生风地干活,确实给人轻松愉快之感。
“罢了。既然你话说到这份上,这人我便替你收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