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纳兰府西跨院的书斋里弥漫着清苦的罗汉果甜香。
陆小满来上班后，没有立刻退下，而是两腿一软，噗通一声直挺挺跪在了羊毛地毡上。
纳兰容若冷不防被这大礼吓了一跳。
“今儿这是唱的哪一出？平常跟个泥鳅似的站不住脚，大清早就行这般大礼，可是又想点那盘点心了？”
“爷……奴才是来求活路的。”
陆小满把头埋得极低，嗓音里硬生生挤出恰到好处的颤音与惶恐：
“昨儿掌灯时分，我们胡同的房东跟奴才透了底……说是白日里有个精干得吓人的差爷摸到了外城铁门胡同，拿银子砸开了街坊的嘴，把奴才的底细翻了个底朝天。
连奴才娘得的啥病、家里几天割一回肉、甚至奴才每早几时出门，都查得门儿清。”
纳兰容若长眉微蹙，神色正了几分：“差爷？打听你？”
“是啊爷。奴才就是个外城挑水卖力气的苦哈哈，哪见过这等阵仗？”
陆小满咚地磕了个响头，话赶话地把昨夜想透的算盘抖了出来：
“奴才的房东是宫里退出来的老嬷嬷，她说像是个差爷。奴才一夜没敢阖眼，思来想去，奴才要是瞒着，回头真招来官司，岂不是害了纳兰府？
可奴才更怕得罪了哪路阎王，把家里瘫在炕上的老娘和吃奶的弟妹给连累了……爷，奴才不敢瞒您，奴才要是碍了谁的眼，今儿就卷铺盖回外城扛大个儿去，绝不敢给爷添半点麻烦。”
纳兰容若又问了几句话，心中有了成算。
“行了，起来吧，地上凉。你在我跟前当差，手脚干不干净，我心里有数。若当真要拿你，顺天府与步军统领衙门早就拿捕快登门了，何须这般暗中费周折？”
他拉开案几下的小抽屉，取出一锭白花花的银子，塞进陆小满手里。
“这事我自会替你查清楚，断不会让你平白受了委屈。你娘常年吃药，经不得惊吓，拿去添两剂好药，手头有些余钱，心里也能踏实些。”
又是五两到手！
陆小满是真的觉得纳兰容若可真是大好人啊。
她连忙躬身：“谢爷赏！奴才这条贱命往后全凭爷差遣！”
~
过了几日，曹寅又来找纳兰容若聊天。
他随意翻阅着册子，夸奖道，“这批内廷交接的书目理得极有条理，经籍、实录、诗集分门别类，连破损之处都用黄签标得一丝不苟。成德，你手底下什么时候招揽了这等得用的文墨胚子？”
纳兰容若斜靠在软椅上，“得不得用，前几日子清不是派人，去把人家的祖宗十八代都称量过了么？”
茶盖磕在盏沿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曹寅神色未变，甚至连眉梢都没抖一下。
他朗声一笑，“成德倒是耳目灵通，这么快就问到我头上了。”
他不遮不掩，坦荡得很：“我初掌銮仪卫，要对御前负责。陆小满一个汉民出身的粗使民尉，进出内廷如履平地，又常在你身边行走，我依例查一查，不过是职责所在。”
“查出什么了？”
曹寅如实道，“只是长相秀气了些，身份确实无疑。”
纳兰容若白了他一眼，
“你办你的公差，我不拦你。可你那手下手段鲁莽，生生把那孩子吓得六神无主。跪在我这浑身哆嗦，生怕大祸临头。孤儿寡母的在京城讨口饭吃本就不易，你这当掌院的大长官，把人吓成这副模样，难道不该给个说法？”
曹寅摇了摇头，索性顺水推舟地扬声唤道，“行行行，是我御下不严，惊着你跟前的小红人了。陆小满，进来。”
陆小满赶紧收敛了看戏的表情，低眉顺眼地蹭进门来打千：“奴才给两位爷请安。”
曹寅目光在他身上落了落，随手摸出一锭官银，搁在紫檀木案上。
“手下人办差粗鲁，惊了你家老母。本官替他补一份压惊银。这十两银子你拿着，往后在卫里踏实当差。”
陆小满两只眼睛唰地亮了，心跳骤然飙到了一百八。
纳兰给了五两，这位出手更是阔绰，抬手就是十两。
查的好啊。
谁能查出她是穿越的？
就是多来几次也无妨啊。
不过，再是心痒难耐，陆小满也没急着伸手，做出一副受宠若惊又诚惶诚恐的模样：
“回曹大人……奴才愚钝，这银子……可要奴才立什么字据？往后卫里若是有违制的差事，奴才胆子小，可万万不敢接啊……”
曹寅被他这小家子气的戒备逗得啼笑皆非：“既不要你画押，也不是买你卖命。本官赏的，堂堂正正拿着便是。再多嘴，本官可就收回了。”
“别别别，奴才谢曹大人天恩，大人当真赛菩萨。”
陆小满笑得眉不见眼，两腮的软肉都鼓了起来，嘴甜得仿佛能滴下蜜来：
“大人宽宏大量、体恤下情，奴才定当结草衔环，往后在卫里当差，大人指东奴才绝不往西，便是上刀山下油锅，奴才也给大人把差事办得妥妥帖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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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兰容若再次以拳抵唇，而后笑骂道，“行了行了，得了便宜还卖乖，赶紧滚出去老实办差。”
“得嘞！奴才告退，两位爷慢聊！”
陆小满脚底抹油似地一溜烟蹿了出去。
待那道瘦小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游廊尽头，书斋里方才重新静了下来。
曹寅抿了一口茶，神色转为柔和，笑叹道：“倒是真如你所说，是个极有意思的小活宝。满脑子除了银子就是老娘，半点杂质也无，难怪你愿意将他留在身边。”
纳兰容若淡淡一笑，并未接茬。
曹寅敏锐地察觉到了好友情绪的转变，轻叹了一声，转入正题：
“皇上这两日便要回銮，休整两天后正式启程北巡。你的诗稿可准备好了？”
纳兰容若握着茶盏的指节微微泛白，自嘲地扯了扯唇角：“写景的诗无非就那样，何须提前准备。”
曹寅忍不住宽慰道：“你且宽心些。皇上此番北巡，并非真为了耀武扬威。三藩平定在即，北边塞外蒙古各部更需安抚。
这一趟随驾，你在御前伴驾赋诗，皇上能日日见着你的才华，总好过在这西跨院里苦熬。况且……这回御前可热闹得很，你若去了也能瞧见趣事。
纳兰容若微微一怔：“此话怎讲？”
曹寅眼中浮起一丝极罕见的戏谑，压低了嗓音，八卦道：“皇上打算把佟家大格格也给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