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满却没由着他们光顾着香，顺手从灶房摸出根洗得水灵的生胡萝卜，“咔嚓”折成两截，塞进他们手里：
“别光顾着嚼馍，把这生胡萝卜给老子慢慢啃完，一口一口磨牙，谁敢囫囵吞下去，明儿断他三天的肉，”
毛毛苦着小脸：“哥，胡萝卜涩嘴……”
“涩嘴也得啃。”陆小满眼珠子一瞪，“现在牙床子不磨结实了，骨头长不顺，长大了一嘴歪瓜裂枣豁牙齿，到时候门都出不去。”
这年头哪有什么牙医正畸？
小孩子要是长了一嘴烂牙坏牙，不仅吃饭受罪，在这个以貌取人的古代社会，往后去哪个体面衙门当差都得被人挑剔。
两个小家伙吓得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咔嚓咔嚓啃起胡萝卜来。
陆小满自己倒没怎么吃饭，只掰了半个馍馍泡着残汤吃，又顺手摸了块松子奶酥含在嘴里。
她下午在纳兰府垫得扎实，这会儿并不饿。
但她娘在一旁不错眼地盯着，若是不动筷子，她娘又要心疼得掉眼泪。
收拾完碗筷，暮色四合。
陆小满扛起扁担，拎上两只大木桶：“大娘，我去胡同深处挑两担水回来把缸蓄满。”
崔大娘擦了擦手，随手拿了个舀水的木葫芦瓢：“走吧，我跟你一道去，正好消消食。”
陆小满眉梢微挑。
崔大娘在宫里当差几十年，做事极有分寸界限，平素最忌讳黏糊，今儿主动要跟去井边，定然是有话要说。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小院。
铁门胡同的公用井是口浅土井，深不过两丈。
这北京城地势浅，井里蓄的尽是地表滤下来的渗水，含碱重得吓人。提上一桶来，水色发青，入口又苦又涩。
若是拿这苦水煮饭，米粒硬如碎石，绿叶菜下锅立刻变成泛黄的烂菜叶。
若是熬肉汤，表面全浮着一层灰扑扑的白沫子，连生铁锅用不上三天都能刮下一层厚厚的石灰硬水碱。
老北京人都说苦水下锅，神仙没辙。
穷人家做饭煎药，全靠二性子水。
也即花钱买来甜水，再按着三比一或者四比一的斤两，小心翼翼地往苦水里兑，把那股子涩嘴的水碱压到舌头勉强能忍的份上。
甜水是按挑卖的买卖。
零买一挑足足要三文钱，就算是包月定送，一个月五十文也只能保证两日一挑。
要是洗脸煮饭全使甜水，一个月两百文都打不住底。
不过陆小满连实在受不了那二性子水，光喝甜水她都觉得难喝。
完全比不上现代的普通开水，或者七毛钱的冰露。
她情愿多花点钱，也不想省了水钱。
于是每到陆小满回家，喝的总是纯甜水，家里人要喝二性子水，她也没办法管。
不过，洗头擦身、刷锅冲地的苦水还是要挑的。
到了井沿边，陆小满脚踩湿滑的青石条，双臂发力，木桶在井下咕咚一声打了个旋儿灌满，扁担较劲，两桶满满当当的苦井水便稳稳提上了井沿。
四下黑魆魆的，只有胡同远处的巡夜梆子声慢悠悠响着。
崔大娘倚在井台旁的石栏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当初之所以肯把院子赁出来，主要是因为上头有贵人暗中给了银子、递了话，让她在这小院里妥帖照应着陆家这孤儿寡母。
崔大娘不知道上头的贵人图什么。
但四九城里活命的规矩，就是主子交代什么便做什么，不该问的半个字不打听。
这两个月瞧下来，她摸得清清楚楚。
这陆小满身世清白得不能再清白，是个地地道道的外城苦力汉人，虽机灵贫嘴了些，但骨子里孝敬亲娘、疼惜弟妹，是个实打实的好后生。
她忽然极低地开口：“小满，今儿白日里，有人来胡同打听你。”
陆小满挑水的手腕一顿，水面晃出一圈褶皱。“打听我？打听我什么？房租还是差事？”
“问得细着呢，极有章法。”
崔大娘细细的说了那人是怎么问的，自己又是怎么答的，听的陆小满听着心头咯噔一下。
她脑子飞速转动，低声问：“大娘，依您老人家的眼力，来的是什么路数？”
“不好说。”崔大娘摇了摇头，“但我觉得不是普通的小贼或者地痞。他更像是……衙门里的人。”
衙门里的人。
今天……
难道是曹寅？
可也不对啊，自己一个普通杂役，要身家没身家、要权势没权势，曹寅堂堂正正的御前红人，闲得慌跑来查她这么个小蝼蚁？
难道……是因为自己整日跟着纳兰容若打转，那位新任长官作为纳兰的好友，顺手替兄弟摸底，来排除身边的隐患了？
见陆小满神色凝重，崔大娘叹了口气，在井沿上磕了磕葫芦瓢：
“小满，大娘之所以提点你，是因为大娘想踏实养老，不想被牵扯进泼天大祸里。你自个儿觉察不出来，可大娘瞧着，你如今……早就不像个穷苦汉人了。”
陆小满一惊，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大娘，我这整日风吹日晒的，脸黑得跟锅底似的，手也粗，哪里不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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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胡同里的苦力汉子，走在路上头都抬不起来，眼神发贼、身子发飘。见着官爷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裤裆里。
你呢？你走路腰杆藏着劲儿，说话敢直勾勾盯着人眼珠子瞧，做事有板有眼，心里全装着成算。哪怕你故意缩着肩膀赔笑，那笑里也很是自信。”
说到这里，崔大娘微微一顿，抬手指了指陆小满的下巴：“更打眼的，是你这口牙。”
“这吃苦水长大的穷汉，谁不是年纪轻轻就一口黑黄烂牙？能有一口完整齐整牙口的，要么是天天吃细粮甜水供出来的富家少爷，要么是旗营里挑出来的体面旗丁。
你平素爱说爱笑，这嘴一张，那口白生生齐整整的牙藏都藏不住。平日里街坊看不懂，可落在那些拿鹰眼看人的差爷眼里，这就是天大的破绽！”
听见这话，陆小满下意识咬紧了牙关。
破绽……居然是这口牙？！
穿越过来时，原身那口烂牙，疼得她整宿整宿拿脑袋撞墙。
她先是发现能量可以修复伤口，但却潜意识里知道能量很宝贵，不该乱花。
可是穷啊。
她不用能量暖和自己的身体，一家四口要冻死来。
她不用能量长肌肉，便撑不住苦力活。
自己又实在挨不住疼，这才花了一点能量，将坏牙修复、再稍微排列平整些。
她自以为已经极其克制，连五官脸型都丝毫没敢改动，生怕外挂能量用完了。
却万万没想到，自己这一口没有缺损发黑的牙齿，就足以成为上位者眼里最扎眼的疑点。
哎！有金手指也不能乱来！
难怪白天她总觉得曹寅看自己怪怪的。
陆小满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郑重地朝崔大娘躬身行了个礼，“大娘教训的是。小满记在骨子里了。往后出门办差，绝不给咱们院子招惹半分是非。”
崔大娘见他是个知轻重的孩子，神色缓和了些，拍了拍他的胳膊：“你是个好后生，大娘看得明白。在这四九城里讨生活，低调本分才是保命的根。水满了，挑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