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什刹海后海北沿溜达出来时，日头刚斜斜歪在西城楼子上。
陆小满脚底下踩着风，整个人轻快得像只偷着油的肥耗子。
“纵然我的相思有千千万万重，你的心却轻似一阵风……”
哼了两句，她自己先嗤地笑出声来。
她有个屁的相思。
她就是高兴！
从明珠府回外城，路程比从宫里回去生生多出两三里地。
哪怕鞋底磨得发烫、脚后跟走得泛酸，可陆小满半点不嫌远。
她今天差事办得顺溜，不仅得了两盒点心，还蹭了一肚子饱饭，又把剩菜给打包回来了。
更要紧的是，怀里那沉甸甸的家底。
自己的三两存款，加五两雪花银，自己的工资一银，纳兰容若补贴的一两银子，她手头的现银竟生生凑到了快十两！
陆小满深吸了一口傍晚微凉的空气，觉得连北京城里那股子呛人的煤烟味儿，都变得好闻起来。
嘿嘿，存钱可真快乐。
从西安门出来，穿过西四牌楼，穿丰盛胡同，绕过大酱坊，再往南拐，便是铁门胡同。
铁门胡同在宣武门外，算是外城比较偏的地界，住的大多是挑担的脚夫、裁缝木匠等小手艺人。
陆小满的新家就在胡同深处第三家。
这是两个月前好不容易合租下来的。
三间青砖小瓦房，天井里栽着一株老石榴树，角落还卧着条看门的大黄狗。
房东是内务府退下来的老宫女崔大娘。
老太太五十出头，在宫里熬了几十年，身子骨虽还硬朗，可就是缺个年轻力壮的小厮帮着挑水、劈柴、干粗活。
听闻陆小满在銮仪卫挂着名、还能时不时帮她往紫禁城里头给老姐妹捎个口信，崔大娘这才点了头。
老太太做饭，陆小满出柴米水钱和九百文房租，搭伙过日子。
她觉得这买卖简直划算到了姥姥家。
“吱呀”一声推开黑漆小门，天井里的崔大娘正弯腰择着一把灰扑扑的马齿苋。
“小满回来了？”崔大娘撩起眼皮打量了她一眼，“今儿倒比昨日早些。”
“崔大娘！”
陆小满脆生生地应了一声，三步并作两步窜到天井里，把怀里鼓鼓囊囊的蓝布包袱往石桌上一放，
“今儿差事顺，纳兰爷还赏了好些吃的。您瞧瞧，晚上咱们添个大荤！”
崔大娘放下手里的菜，擦了擦手，揭开包袱皮一看。
一包是浓油赤酱的白菜炖肉，肥瘦相间的肉块被凝固的白猪油裹得瓷实。
另一包则是炸得金黄酥脆、挂着糖醋芡汁的锅包肉。
崔大娘眼皮子一跳，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手上的动作却利索得惊人，一把抓起包袱皮兜住了，
“进灶房！在外头显摆什么？没瞧见隔壁烟囱还没冒烟呢！”
陆小满缩了缩脖子，吐了吐舌头，赶忙跟在她屁股后头钻进逼仄的小灶房。
只见崔大娘手脚麻利地把碗搁在灶台上，顺手便将临巷的那扇破旧窗棂啪地合死，甚至还扯了块发黑的粗布帘子严严实实挡在缝隙上。
从碗架上拿出一只青花大瓷碗，用竹筷子小心翼翼地把肥厚肉块全挑了出来，单单码在碗底。
再把带肉汤的白菜倒进锅里，添了一文钱的豆腐，慢慢在文火上煨透。
崔大娘这般小心热菜，也是为了肉味别传出去。
眼下的肉价要二十三文一斤，这胡同里的人一个月闻不着一回肉腥，平日里邻里街坊买得最多的就是两三文一斤腥气冲天的猪下水。
谁家要是冷不防飘出这等上好的精肉油香，不出半个时辰，全胡同的闲汉都得伸长了脖子探头探脑，哪怕招不来贼，也保不齐哪天被眼红的地痞，或是防汛营的兵丁找借口盘剥敲诈一笔。
“你娘那碗顺气药在灶温着呢，快端去伺候着。”崔大娘拿木铲拨了拨锅里的豆腐。
“得嘞！”陆小满端起药，走去了东屋。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靠窗的炕上透进来一点傍晚的余晖。
炕头上，陆母靠着引枕坐着，正纳着一副鞋底子。
“小满回来了？”陆母放下针线，看见她进门，脸上立刻堆起笑，挣扎着就要下炕，“今儿身子骨轻快，娘能下地走动两圈了。”
“娘您慢着点，快坐稳了。”陆小满连忙上前按住她，把温热的药碗递过去。
陆母小口抿着药，鼻子忽然抽动了两下，眼里顿时浮起一层既喜又忧的慌张：
“小满啊，娘刚才闻着一点油花味儿……你是不是又往家里带肉了？娘知道你办差辛苦，可你在贵人府上当差，手头有了赏钱，该买两包好旱烟、请当值的大哥们喝碗热茶套套交情。
咱们这种泥腿子人家，哪能天天见肉腥？这年月肉比人命金贵，你一个小年轻老跟人家抢这油水剩菜，回头同僚暗地里嫉恨你、给你使绊子，那可怎么是好？
做人可得本分啊……咱们穷惯了，粗茶淡饭吃不死人，可得罪了贵人门前的管事，那是要掉脑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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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型的东亚式母亲。
陆小满听得心里一阵好笑又泛酸。
她娘不像崔大娘那样见过世面，总以为贵人门前的下人也跟普通百姓一样，为了一块肥肉争得头破血流。
她哪里知道，冬儿这种贴身小厮，腰里塞着各色金银锞子，连外头八大祥的绸缎都瞧不上眼，谁稀罕吃主子剩下的冷油菜汤？
能看得上这点油水的粗使杂役，根本近不了纳兰容若的书房；能近得了身的管事亲随，压根不屑于抢。
“娘，您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陆小满顺着她的话哄道，
“纳兰爷仁善，吃不完的饭菜厨房，每日都要倒掉倒座房去。我专挑那便宜的白菜萝卜拿，大鱼大肉全让旁人分了。冬儿哥待我好着呢，半点没红脸。”
这算半实话吧，素菜没必要带，有些荤菜不热不能吃，热了又气味重，她当场就跟冬儿等人一起吃了。
能带回来的菜都是不容易传出肉香味的。
陆母这才把碗里的苦药汤一饮而尽，颤巍巍摸着胸口舒了口气：“阿弥陀佛，没得罪人就好……没得罪人就好。”
“对了，毛毛和小石头呢？”
“在前头院门口呢。崔大娘说小娃子多晒晒太阳骨头硬，给轰出去跑腿了。”
陆小满转身挑帘出去，顺着门缝往胡同墙根下一瞧。
两个瘦小的豆丁正蹲在青石板上玩石子儿。
如今这两个孩子早没了当初在臭水沟旁捡烂菜帮子的乞丐模样。
身上穿着崔大娘用旧布衫改的小夹袄，虽补丁摞补丁，却洗得发白干爽，小脸也擦得干干净净，头发扎成了利落的小揪揪。
“哥！”
眼尖的小石头先瞧见了她，像颗小肉炮弹似的猛冲过来，毛毛也跟着欢喜地扑了上来，一头扎进她怀里。
“行了行了，两只泥猴儿，回院洗手吃饭。”
陆小满一手拎一个，回了院子。
如今天还不太冷，崔大娘将灶房门掩得只剩一条巴掌大的窄缝，晚饭摆在天井背风的石桌上。
崔大娘将刚出锅的烫手馍馍切开，塞进几大块冷锅包肉递过去。
两个小家伙捧着馍馍，深吸一口气，狠狠一大口咬下去，烫面的麦香混着肉质的酸甜酥脆在嘴里炸开，香得俩人连头都舍不得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