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熬到巳正课歇，两位师傅如蒙大赦，躬着身子退去偏房歇脚。
乾清宫的小太监们正掐着点，提着底下坐着温水银胆的双层朱漆提盒快步进了屋，麻利地给送来了一大份加餐。
高淑宁在桌案上依次摆开：一壶南瓜燕麦奶露，一大碟鲜虾肉饼，另有两小碟去皮蜜渍的山楂小红果与软烂清甜的苹果羹。
甜香混着虾油的鲜味瞬间满室飘散，勾得人满嘴生津。
胤礽捧着小银盏，小口小口抿着奶露，大眼睛满足地弯成了月牙儿。
而另一边，胤禔的书案前也摆上了吃食。
惠嫔生怕委屈了刚回宫的儿子，特意打发身边体面的大太监福来，送来了整整三层紫檀攒盒。
里头摆得满满当当，全是胤禔在外面爱吃的点心。
可偏偏，他此刻半点胃口都没有。
胤禔闻着满屋子扑鼻的鲜虾热气，再低头瞧一眼自己案前那些从小吃到大、干硬冰凉的甜腻饽饽，心头的邪火彻底压不住了。
他一巴掌拍在书案上，将盛着萨其马的金碟震得跳了起来，指着身侧伺候的太监厉声大骂：
“整日里就是这些发腻的死面饽饽！在噶禄家吃，进了宫还拿这起子干玩意儿塞我的嘴！你们是死人不成？！眼珠子喘气用的？连口热腾鲜亮的东西都弄不来，养你们这群狗奴才有何用！”
福来吓得噗通跪倒在青砖地上，冷汗唰地冒了一脑门，连连磕头求饶：“胤禔阿哥息怒！胤禔阿哥饶命啊！这是主子特意嘱咐膳房紧着您素日的口味备下的……”
“额娘备的又怎么了？我今日偏不想吃这些！”胤禔两只小手攥成拳头，黑红的小脸涨得紫胀，恶狠狠地把饽饽碟子往外一推，“滚开！看着就叫人心烦！”
这突如其来的一通发作，把正厅里侍立的宫人吓得噤若寒蝉。
坐在对面的胤礽停下了吃饭的动作。
小太子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瞧着发火的大哥，又瞧了瞧桌上那些一动没动的冷点心。
他忽然想到了出门前姑姑说的话，站起身端起盘子便往前走。
“大哥别同奴才们生气了。保成这儿有太监新送来的吃食呢，热乎乎的，很好吃。保成一个人用不完，分大哥一半好不好？”
背书比不过，就连吃食也比不过。
胤禔脑子里嗡的一声响，只觉得满屋子奴才的目光全像针一样扎在自己脸上。
“谁稀罕你的剩饭！少在本阿哥面前假好心！滚开！”
他毕竟年长两岁，羞恼交加之下手劲大得惊人，双臂猛地往前发狠一推，不仅直奔着那碟热气腾腾的虾饼掀过去，连带着将猝不及防的胤礽也狠狠搡向旁边！
“殿下小心！”
斜刺里一道茜色身影掠过，高淑宁想也没想便扑了上去，半侧过身子，将毫无防备的胤礽严严实实按进怀中。
“哗啦！”
瓷碟被狠狠扫飞在半空，滚烫油润的虾饼散落一地。
瓷碟被掀飞在半空，滚烫油润的虾饼散落一地。
高淑宁借着这股力道，膝弯一弯，就势护着怀里的奶团子，整个人沉沉摔倒在身后的软垫与两个踉跄的太监身上。
胤礽被护在怀里半点没碰着，可仰头一眼瞧见高淑宁抿紧的发白唇角与蹙起的眉峰，顿时吓坏了，小嗓门猛地炸开：
“你打高姑姑！”
“我是皇太子！高姑姑是我的人，你凭什么推她！我要去告诉皇阿玛！”
小家伙气得满面通红，眼泪在眶里打转，挣扎着便要冲上去跟胤禔拼命，连头上的红缨帽歪了都不管不顾。
屋里的太监嬷嬷们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围上来劝阻，生怕两位小祖宗在书房里见了血。
外头守着的太监更是吓得面无人色，拔腿就往正殿狂奔去报信！
对面的胤禔看着满地打滚的虾饼碎瓷，再看着高淑宁那张惨白冷汗的脸，原本扬在半空的小拳头冷不丁僵住了，甚至下意识往后缩了半寸。
他毕竟也还小，方才只是羞恼之下犯了浑，压根没料到自己随手一推，竟把人掀得这般狼狈，更没料到这宫女的腿脚像纸糊的似的一碰就倒。
但当着满屋奴才的面，那股子从宫外带来的脾气又逼得他硬生生把心虚压了回去，咬着牙梗起脖子大声嚷嚷，
“谁……谁叫她自个儿挡在前头的！我本就是要掀桌子！你去告啊，我才不怕！”
“殿下！”
关键时刻，高淑宁借着身侧太监搀扶的力道稳稳站直，一把扣住胤礽挥舞的胳膊，将这只快要炸毛的小肉团子紧紧摁在怀里。
“殿下莫急，保成乖……奴才不疼。”
她掏出帕子极轻极柔地拂去胤礽颊边的泪痕，刻意压低了嗓音，神色格外平静认真：
“殿下是太子，是大清未来的储君。胤禔阿哥是一时手滑没收住，并非故意冲着奴才来。您若是为着奴才、为着一盘点心同自家长兄扭打成一团，叫外头人瞧见，岂不是要议论太子失了容人之量？倒成了奴才挑拨阿哥们失和的罪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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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礽被她这一番话堵得眼眶通红，咬着下唇，委屈得直吸鼻子：“可是……他把姑姑撞痛了……皇阿玛都不曾这样打过姑姑……”
“奴才骨头硬实着呢，方才不过是地上油滑打了个晃，哪就这般娇气了？”
安抚住了胤礽，高淑宁这才缓缓直起身，转头看向满脸警惕、下巴抬得老高却掩不住眼底心虚的胤禔。
“胤禔阿哥息怒。方才是奴才伺候得不周全，倒平白惹了胤禔阿哥烦心。”
胤禔原本已经把浑身的刺都扎了起来，打定主意若是这刁奴敢教训他半句，他就立刻闹得天翻地覆。
冷不丁听见对方不仅没告状问罪，反倒先开口替他揽了过错，胤禔那满肚子的蛮横说辞瞬间全噎在了嗓子眼里，整个人僵在当场。
高淑宁神色如常，目光清正地看着他，言辞恳切：
“胤禔阿哥自小在前头演武场摔打，骨骼壮健，一上午耗费的精力比寻常人多出不少。那起子干凉的饽饽虽精致，可空腹吃了难免堵心积食，胃里泛酸翻腾，换了谁都要心浮气躁的，这怪不得胤禔阿哥。”
胤禔黑红的小脸火烧火燎地烫了起来，手指死死抠着常服腰带，嘴里磕磕巴巴地硬撑：“我……我本来就没想吃那些破烂东西……”
高淑宁权当没看见他那副别扭样，转头吩咐外头的乾清宫小太监：“还愣着作甚？把碎瓷收拾干净。方才食盒底层温着的那套热食取出来，里头熬得软糯的鲜虾百合粥、刚烙得金黄的虾饼和奶露，麻利地给胤禔阿哥换副新银箸摆上。”
小太监们一溜烟去抱了备用小食盒过来。
高淑宁亲自盛了一碗百合粥，配着一整盘焦香四溢的虾饼，搁在胤禔跟前：
“胤禔阿哥，这并非太子吃剩下的零嘴，是奴才一早让膳房多备下的份例。胤禔阿哥是皇长子，也是这上书房的领头兄长，内廷里断没有短了您热食的规矩。胤禔阿哥若不嫌粗陋，且坐下用些暖暖胃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