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宴的热闹劲儿还没散尽，胤禔便搬进了阿哥所。
惠嫔挑中了隆禧住过的那处院子。
无他，院子最新，打扫起来最快，能让胤禔尽快入住。
虽说位置不在正中，可胜在敞亮干燥，胤禔自小在宫外野惯了，住得太憋闷反倒容易生病。
康熙原本打算等陪读和哈哈珠子的名单拟定了，再让两个孩子正式入学。
没成想惠嫔动作这般利索，三日之内便将胤禔的行李物件搬得妥妥帖帖，连拜孔夫子的文房四宝都备齐了。
他也只能让胤禔和胤礽先去上书房里坐着。
于是乎，上书房开蒙第一日，便只有两个学生。
天还没亮透，高淑宁便替胤礽穿戴整齐了。
小家伙今日穿了件石青色缂丝四爪金龙的小褂，腰间系着明黄丝绦，头上戴着小帽，露出一张白嫩嫩的小圆脸。
他站在铜镜前左照右照，仰起头问：“姑姑，保成今日好看吗？”
“殿下日日都好看。”高淑宁蹲下身，替他理了理衣领，“今日是殿下第一日进上书房的吉日，见了先生要行礼问安，见了胤禔阿哥要唤一声大哥，记住了？”
胤礽用力点了点头，又歪着脑袋想了想：“那……保成要给大哥行礼吗？”
高淑宁动作一顿，沉吟片刻，斟酌着答道：“殿下是储君，胤禔阿哥是兄长。论国礼，胤禔阿哥该先向殿下行礼；论家礼，殿下该敬着兄长。
殿下到了上书房，只管听先生的吩咐便是。先生让怎么做，殿下便怎么做。若先生一时拿不准，那殿下便安稳坐着，万事有规矩在前头顶着。”
顿了顿，高淑宁又轻轻揉了揉小家伙圆滚滚的脸颊，提前打个预防针：
“还有一桩，胤禔阿哥打小长在宫外，没在天子脚下拘过规矩，性子难免粗糙些。他若是说话冲了，或是瞧上殿下什么吃食把件，殿下可千万莫要委屈，更犯不上跟他置气。
你皇阿玛最瞧重的是储君的气度，好东西不妨同兄长分着尝、分着用。懂得容人分享的，才是真正能挑大梁的储君，明白么？”
胤礽眨巴着大眼睛，似懂非懂地拍了拍小胸脯：“保成明白了！保成是太子，好东西能分给大哥，保成不小气！”
“咱们殿下最是宽厚不过。”
~
上书房设在乾清宫东南侧的一处独立院落里。
院中植着两棵老槐树，枝叶交错，在晨光里投下一大片清凉的绿荫。
正厅里摆着两张崭新的书案，一左一右，中间隔了约莫三尺的距离。
左侧的书案上摆着《三字经》《千字文》和一方澄泥砚，右侧的书案上则空空荡荡，只搁了一支笔。
高淑宁牵着胤礽跨进门时，胤禔已经到了。
他穿着一身簇新的宝蓝色袍子，腰间束着玄色腰带，正百无聊赖地坐在右侧的书案前，两条小腿悬在半空晃荡着。
见有人进来，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胤礽身上，愣了一下。
“太子殿下。”一旁的小太监低声提醒。
胤禔这才不情不愿地站起身，拱了拱手：“给太子殿下请安。”
他说得含糊，动作也敷衍，像是被人按着头才肯低这一下。
胤礽却认认真真地站直了身子，学着高淑宁教他的样子，端端正正回了一礼：“保成见过大哥哥。”
胤禔挠了挠头，似乎没想到这个弟弟会这般郑重其事地回礼，一时倒有些不知所措。
在旁的高淑宁瞧着两人这一照面，立刻发现胤礽只比胤禔矮了那么一点点，完全看不出两岁的年龄差来。
她心底暗自得意，面上却半分不显地将胤礽引到左侧的书案前坐下，又替他摆好了笔墨纸砚。
不多时，门帘微挑，两位师傅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走在前头的是康熙特意钦点的翰林院侍读老学士，须发皆白，面容端肃；后头跟着的则是一位满蒙谙达，腰佩短刀，步履扎实。
寻常民间学堂讲究天地君亲师，弟子见师如见父，得行三跪九叩大礼。
可在这紫禁城大内，却从来都是先君臣，后师生。
两位师傅跨进书房，半点没敢摆先生的师道尊严，反倒第一件事便是垂手肃立，躬身朝着两个坐在高椅上的奶娃娃规规矩矩地打千请安：“臣等给太子殿下请安，给胤禔阿哥请安。”
而后，两个阿哥不过依着规矩，面向堂前悬着的先圣孔子牌位行了作揖礼。
待回身对着两位师傅时，胤礽不过欠了欠身子，老学士和谙达便早已惶恐地侧身避过大半，连半个实礼都不敢受。
高淑宁垂手立在门边，瞧着这一幕，心里叹了口气。
给皇子当师傅，实在是太惨了。
据史书记载，三伏天里，胤礽还得冠服整齐端坐书案前学习，汤斌、耿介等人连个座位都没有，只能侧立一旁伺候。
日子一长，师傅们常常因酷热劳累而昏倦，甚至当场晕死过去。
康熙不但不体恤，反而斥责他们为何不主动请坐，说他们既延误了胤礽的课业，又给胤礽留下了坏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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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元梦更是命运多舛。
他是文科出身，所教的阿哥背书不流畅，康熙便归咎于他不尽心，命侍卫当着全体阿哥的面重打三十杀威棒。
后来康熙在西苑瀛台教皇子射箭，徐元梦不善骑射，拉不开弓。
康熙又让人把他按在地上打，接着抄家、流放他的父母。
一套组合拳下来，第二天他还得照常回上书房教书。
上行下效，历史上的胤礽也曾把徐元梦推入河里再拽上来殴打。
想到这里，高淑宁忍不住低头瞧了瞧小人儿。
好在有自己看着，目前的胤礽还是个知书达理的乖宝宝，要是他还能干出历史上的事来，那她可能真的会觉得，天性本恶，无法后天管教了。
这边，两位师傅战战兢兢在下首搭了半个屁股落座，随即按着规矩考校功底。
可这一考，高下立判。
皇家开蒙讲求国语为本、经史并进。
满蒙谙达考校清语发音与蒙古话日常对答，胤禔在宫外学得杂，磕磕绊绊错漏百出。
轮到汉学背诵，他刚念了半截《三字经》便彻底卡壳，手忙脚乱间还把手里的狼毫笔尖生生给戳分了岔。
反观才三岁半的胤礽，平日里被康熙亲自带在御案前点拨，满蒙二语字正腔圆、清脆利落。
转头背起《三字经》与《千字文》更是行云流水，稚嫩声调如玉盘滚珠，听得两位师傅频频抚须惊叹，连连赞颂储君天资卓绝。
在宫外被奴才们捧惯了的胤禔，哪受过这种窝囊气？
他那张小黑脸一路臊到了耳朵根，气得直磨后槽牙，两只手死死抠着桌沿，越想越憋屈，眼圈都气红了，直拿恶狠狠的眼刀子往胤礽身上飞。
胤礽似乎察觉到了身侧那道不善的目光，茫然地侧过头，还以为兄长是忘了字句，甚至极好心地冲他弯起眼角笑了笑，悄悄用口型比划着下一句。
然而这副天真无邪的模样，落在本就恼羞成怒的胤禔眼里，简直与当众炫耀嘲弄无异。
【按照历史记载，我觉得康熙小时候绝对是被老师打过来的，所以心里一直很痛恨老师，才能干出那么多离谱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