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禧安静看着他,手指紧紧握在一起,很多碎片拼在一起,她几乎已经确定,很多走向,是他悄悄改动过的。
只是她还摸不透,他是怎么做到的。她下意识以为,他和自己一样,都是从未来回来的。
可很快,这个念头就被打消了,他早在14年夏天就离世了,未来根本没有他,所有反常的痕迹拼到最后,只剩重生这一个理由说得通。
她带着点侥幸,以为他沾了酒意,想趁虚探一句真话,声音压得发颤:“徐升阳,你是重生了么?”
默了半秒,徐升阳眨了下眼,抬眼直直望过来。
程禧撞进他眼底的瞬间浑身微顿,那眼睛里没有半分朦胧的雾,清得发沉,她才猛地醒过神,他根本没醉。
刚才那些涣散、含糊全是他装出来的。她以为自己在借酒套话,其实两个人从开口起,就全是清醒的。
“程禧。”他嗓音低哑地叫她名字,忽然笑了,“我知道我瞒不了你。”
她睫毛颤了颤。
原来那些零散的猜测,都是真的。错愕漫上来,她定了定神,才开口:“既然你是重生了……为什么没有改变自己的结局?为什么,你还是没有活下来?”
程禧手指攥紧,“徐升阳,你告诉我,为什么。”
徐升阳安静看着她,片刻之后,眼神慢慢松下去,视线一点点散开来:“我也不知道。”
“姚桃的事呢?也是你改变的么?”
徐升阳点了下头。
“可是,未来也没有她。”
徐升阳摇摇头:“我也不清楚,程禧,你不信我么。”
程禧没有回应他的话,目光稳稳落在他脸上,顿了顿,轻声问:“那你能告诉我,你后来是怎么离世的?
“一场意外。”
程禧眉心微蹙:“既然重活一次,意外也躲不开么?”
他看向她,轻轻扯了下嘴角,笑意很淡,带着无力:“我也不知道。说不定,我命该如此。”
空气静了下来。
这话听起来是回答,可什么实质的东西都没有交代。程禧盯着他,心里那团疑惑不但没散,反倒更沉重了。
“为什么会躲不过呢?程禧重复着开口,“为什么躲不过去,你明明都提前知道了,为什么还会躲不过去。”
“一定都要死么?我们俩……”就不能有一个活下去么……程禧张了张嘴,下半截话没有说出来。
徐升阳看着她发红的眼,他知道,程禧是心疼他的,喜欢他的,她为自己的命运感到深深地难过,可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有些秘密太重,太肮脏,太漫长,这辈子他都无法对她开口。
他只能沉默,将所有汹涌的情绪尽数压回心底,一下一下,温柔擦干她不断滚落的眼泪。
“是不是和你手腕上的疤有关?”
“不是。”徐升阳摇头,看着她,视线一点点涣散,一寸一寸,扫过程禧的眉眼、鼻尖,最后落在她的唇上。
眼前人影,与久远夏日光景里的少女身影缓缓重叠。
那是他记忆里,第三次遇见程禧。
那时候他活得依旧很惨,活得泥泞又卑微。寄人篱下的日子磨得他极度自卑。
他像一株被踩在泥里的草,被人欺负过后,只能默默躲在无人的角落,舔舐自己的伤口。
她也是这样哭得这么难过,一个人蹲在街边角落,埋着头,肩膀细微颤抖。
他远远看着,驻足了很久。
他一眼就认出了程禧,去年寒夜他见过她。
这一次她更显年轻,脸上没有疲惫感,却像是和家里面人怄气吵了一架,蹲在路边止不住地哭泣。
那时候他一无所有,身无长物,掏不出任何像样的东西哄她。犹豫再三,他弯腰,从路边杂草丛里,轻轻揪了一朵开得小小的、不起眼的小野花。
他抓着那朵单薄的红花,手指紧张得发僵,一步一步慢慢挪过去,默默递到她面前。
她头都没抬,带着点孩子气的倔脾气,冷声赶人:“你走开,别管我。”
抬手一挥。
那朵单薄的小红花,轻飘飘落在尘土里。
少年瞬间僵在原地,所有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微薄的善意,被轻易挥开。
他不敢再靠近,也不敢出声,只是默默退后几步,安安静静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陪着她蹲了很久。
时间一点点流走。
等到程禧心底的难过慢慢散尽,哭声也渐渐停了,她才揉着通红的眼睛,茫然抬起头。
她的视线对上那个迟迟没走的小孩。
她愣了愣,看着他孤零零站在原地的模样,心里掠过一丝愧疚。
程禧沉默片刻,弯腰,捡起地上那朵已经被太阳晒得枯萎的小野花,拍掉上面沾的尘土,走到他面前,递回给他。
“不好意思,我和我外婆吵架了,心情有点不太好。”
她抬着湿漉漉的眼,认认真真打量他。
小男孩身上的短袖被水洗得发白,边角磨损,身上带着洗不掉的落魄气,整个人单薄又局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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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禧看着眼前这个小男孩,似乎看到了没有妈妈疼爱的自己,没想太多,只是轻声喃喃出声:“你怎么一身破烂呀……你家大人呢?为什么会把你弄成这样子?”
“你怎么眼也红啊?你也哭过么?是不是你妈妈也不要你了?那我能抱抱你么?”
她自顾自地说道,毫不嫌弃地把他拥入怀里。
她声音还是很难过,轻声说:“我们一定要活得有出息,这样不喜欢我们的人也会多看我们一眼。”
这句话像是把他们比作同一类人,却又完全是云泥之别。
一句话,轻飘飘,却像细针,狠狠扎进徐升阳最自卑、最见不得光的心底。他心里藏着一个连自己都不敢碰的念头。
原来想要被人多看一眼,还要先变成另一个样子。
他这样的人,泥潭里长大,满身不堪,哪里还有机会出息。
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连同这份沉重如枷锁的期许,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骤然攥紧手指,垂着眼,不敢看她干净透亮的眼睛,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变得局促难堪。
那一刻的窘迫、卑微、渺小,时隔多年,依旧清晰刻骨。
他这辈子所有的拼命、所有的轮回、所有不要命的阻拦,大抵都是从这一刻开始的。
只要我变好、有出息,那些不喜欢我、丢下我的人,就会回头看我。
可是,程禧,反反复复的日子里,你从未看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