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再继续说话，和母亲之间只剩下安静的沉默。
片刻后，他低声说了句，“我累了，回房了。”
夏情脸上早已经满是泪痕，再也无法开口说出话，只是安静看着他转身。
徐升阳轻轻带上房门，屋里太暗了，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路灯朦胧的光，他躺到床上，后背贴上凉丝丝的被褥。
他闭上眼睛，蹙了蹙眉头，又睁开，心里烦躁，手指忍不住摸向脖子上那枚纽扣。
然后忍不住低声咒骂了一声，拉出抽屉去拿烟。
一包烟还是赵思齐丢下的，放了很久了，心里压抑得厉害，还是咬了根在嘴里。
周围太寂静了，思绪不受控制地往更早的年月沉下去。
如果不是那点温存，他一点也不想再记起来那段回忆。
那一次他从人贩子手里逃出来后，母亲带着他和哥哥搬了出来，那段时间，是他难得过的一段比较幸福的日子。
当时他天真地以为，徐怀远不会再出现。
他和哥哥攒了钱，买了块怀表，把妈妈的照片放在里头，想在母亲节那天送给妈妈。
母亲节那天来了，他们并未能把礼物送出去，徐怀远找到了他们，母亲被打到昏迷，进了医院。
母亲被舅舅接走了，留下了他和哥哥，哥哥带着他一路颠沛流离到了爷爷家，爷爷曾给母亲打去电话，那号码变成了空号，此后再也未打通。
爷爷为了不让徐怀远找到他们，把他和哥哥送去了远方偏僻乡下的一个亲戚家，留下一笔生活费，希望对方能给两个孩子一口饭吃、一个落脚的地方。
从此，他和哥哥开始半寄人篱下，半流浪的日子。
2006年冬，他十岁，那是他第二次意外的遇到了程禧。
也是这样灰蒙蒙的天色，寒冬的风刮得人骨头刺痛，冷风直往骨头缝里钻。
身上的衣裳薄得可怜，里面只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外头随便套了件秋天的薄外套，脚上穿着一双捡来的、不合脚的运动鞋。
那时刚熬过一场让他喘不过气的苦楚，他缩在墙角，把脸埋在膝盖上，死死咬着牙，不敢哭出声。
哥哥说出去找吃的，让他乖乖待在这里等，一去就是整整一个下午。天一点点暗下来，哥哥始终没有回来。
他撑着冻得发僵的身子，想要循着方向去找哥哥，可往前几步，眼前的景象猛地一变，像是一脚踩进了异世界。
眼前不再是破败窄小的泥土巷子。
宽阔的马路上车水马龙，一排排高楼直入云霄，密密麻麻的商铺沿着街道铺开，招牌灯牌亮得晃眼。
街上行人来来往往，身上穿着干净厚实的衣服，头发梳得整齐，面容干净。
小小的他呆立在街头，仿佛全世界在围着他打转，到处都是人声、车流声，喧嚣热闹，繁华得让他心慌。
年幼的他找不到词形容它，只觉得这里奢靡又遥远，和他长久生存的那个灰暗小镇，完全是两个世界。
就在那个时候，他又遇到了程禧。
这一次的她，虽然看起来依旧很累，眼下是熬夜留下来的青黑色，但不是那种病恹恹的疲惫。
她刚刚从饭店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份打包好的面条，胳膊担着一件女士厚呢大衣。
她坐在路边椅子上，在打电话，对着那边说：“林姐，我明白您的意思，我主要负责排版汇总，没有安排我审核方案内容。如果是排版出纰漏，我全权承担，内容上的问题，确实不是我能负责的范围。”
她耐着性子说完，可电话那头的人好像依旧不分青红皂白地训斥了她一顿。
程禧闭了闭眼，缓缓吐出一口气，看了眼腿边的衣服，声音低下去：“衣服……我回包厢里找过了，去的时候已经不在了。”
然后，对面挂了电话，她憋了一肚子闷气，随手把那件呢大衣搭在长椅上，低头揉着眉心。
他怯生生走上前，站到她面前。
他心里抱着一点微弱的期待，希望她能认出自己，认出很久之前，和她有过一面之缘的小男孩。
可他此刻的样子实在太糟糕了，没人照料，头发长得过长，乱糟糟地盖着额头，面黄肌瘦，身形瘦小单薄，看着和九岁那年几乎是判若两人。
程禧打量了他两眼，只当是走失在外，无家可归的陌生小孩，完全没有认出他。
她朝着自己招招手，示意他过去。
他脚上穿着鞋子并不保暖，脚跟冻得发红，走一步都觉得疼。
她先解下自己脖子上柔软的红色织针围巾，弯腰，一圈一圈裹在他单薄的脖颈上。
手指碰到他冰凉的皮肤，才发觉他身上的衣服根本挡不住寒风。
视线扫过长椅上那件领导落下的厚呢大衣，她顿了一秒，像是泄恨一样，又也许是可怜他，她把大衣拿起来，裹在他当时小小的身上。
大衣宽大，能把他整个人罩进去，暖意慢慢裹住了他。
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在她手边吃的上，肚子咕咕地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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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禧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迟疑了一下，把打包盒递到他手里：“拿着吃吧。”
他没有说谢谢，长久的苦难磨掉了他维持礼貌的本能，也可能是他冻得太厉害，压根说不出话来。
总之，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为何变得自卑且无礼。
他抓紧这份温热的面条，脑子里第一反应是回去找哥哥。
他抬眼飞快看了程禧一眼，想记得她的样子，然后转身，顺着刚才过来的方向拼命往回跑。
跑着跑着，身后喧嚣的车流、明亮的招牌、灯火璀璨的街道一点点褪去。
等他再喘着气停下，耳边只剩下破旧小巷里呼啸的风声，远处零星传来野猫的嘶鸣、野狗低沉的吠叫，刚才那个灯红酒绿的异世界，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继续往前跑，跑到和哥哥约定碰面的废弃柴房门口。
哥哥已经回来了，鼻子冻红的，手也冻破了，还爱惜地捧着一个鸡蛋。
两个人躲进四面漏风的破烂小屋，两具残破的小身子紧紧依偎在一起，那件宽大的呢大衣将两个人裹住，围巾他默默放到了一边。
他把手里吃的放在地上，和哥哥分着吃。热汤面热气袅袅，混着干冷发硬的鸡蛋。
是那段灰暗日子里，难得温热的一顿饭。
画面到这里慢慢淡掉，手指间的烟也灭了。
徐升阳缓缓睁开眼，望着漆黑的天花板。
这么多年来轮回往复，好多事情重复得让人感到麻木。
可他这灰暗短暂的一生，因为这短暂的相逢，攥住了一点仅有的、不肯熄灭的念想。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个凭空出现在童年里的女人，会变成他困在时光里，唯一放不下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