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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草烧不尽 / 第 26 章

第八十三章 第六天 13.3.11

程禧上午补了一觉,醒来已经是下午一点,院子里安静,外婆已经去铺子里了。

她坐在床上磨蹭了一会,发了会呆,然后起身在桌子底下找到手机,低头看手机,踩着拖鞋下楼。

徐升阳给她发了好几条信息,上午十点半:起床没?

二十分钟后:我去趟城里,晚点回来,到时候可以出来见面吗?

十一点五十:程禧,还在睡吗?

十一点五十一:睡醒给我回短信好吗?

她一边下楼,一边回复过去,走到厨房,挨个掀开碗碟,搜罗一圈,简单找点东西填了肚子。

吃饱之后出门,沿着步行街慢慢往前走,最后程禧停下脚步,被一个摊子吸引。

她目光扫过摊子上各种各样的绳子与小配件,开口问老板:“叔,可以自己编吗?”

“当然可以,你自己编,我少收你两块。”老板乐呵呵应了一声,让她自己挑配饰,程禧去拿刻字的小吊牌,老板问她找什么字,他可以当场刻。

程禧低着头说:“谢谢老板,我想自己刻。”

她以前总看姚桃编红绳,轮到自己编,才发现这么磨性子,好不容易编出来一节。她低头拿着刻刀一点一点在木排上刻了一个字,串进红绳,继续编。

半个小时后,她满意地拿着红手绳打量,付了钱后,把东西装好,继续往前走,一路走到街角的一家画室门前。

门大敞着,里头弥漫着淡淡的颜料、松节油混着纸张的松木味。

墙角堆着成捆素描纸与炭笔,几支画笔随意搁在调色盘边缘。

程禧刚跨进去一步,就停下脚步。

夏情坐在画架前,神情专注。程禧察觉自己来得不是时候,准备去隔壁小饰品店逛逛,刚打算收回步子,夏情抬眼看到她犹豫的样子,笑了:“怎么要走?进来坐会。”

“不打扰吗?”程禧问。

夏情摇头说道:“怎么会打扰,我一个人待着也无聊。”

程禧抬脚迈进画室,虽然上次来过,她还是忍不住四处打量。

“随便看,随便坐。”

夏情转动轮椅,准备去倒水。

程禧上前一步拦住:“阿姨,我自己来就好。”

夏情笑着把杯子递给她,转着轮椅滑回画架边。

“今天不上课吗?”

“今天周末,学校放假。”

夏情有点恍惚:“哦,我都忘记了,今天小阳该去城里了。”

程禧拿过杯子,抿了口水,看着她面前的油画,由衷地说:“阿姨,你画的真好。”

夏情摇头笑道:“年轻时候学了半年,后来就放下了,隔了许多年才重新捡起来,画得随性,谈不上多好。”

程禧点点头,看着窗外的阳光一点点倾斜到脚边,她闻着浓郁的颜料味忍不住打个喷嚏,一边低头从口袋里掏出纸,一边道歉:“抱歉,阿姨。”

夏情浅浅笑了笑,伸手将身侧的窗推开:“颜料味有点重,我待习惯了,闻不出来,一直不怎么开窗。”

新鲜空气冲淡了屋里的松油味,程禧把纸扔进垃圾桶,夏情开口道:“最近我儿子看起来心情不错,和你有关系吧?”

程禧没想到徐升阳母亲问得这么直,有点尴尬地捏着纸杯:“嗯,算是吧。”

“你了解我儿子吗?”

程禧摇头:“还不太了解。”

夏情手上动作停住,随即笑道:“慢慢了解吧,你们还小,未来的事说不准,我儿子……”

夏情低头沾了下颜料,接着说:“他比同龄人要成熟点,心细,很会照顾人,他应该会把你照顾得很好。”

程禧犹豫片刻,忍不住问:“阿姨,你知道他为什么睡不着吗?”

夏情脸上笑容僵硬一瞬,抬眼看她:“他和你说过吗?”

“没有。”程禧轻轻摇了摇头,“他从来不和我说他自己的事。”

夏情沉默良久,才道:“大概是因为他小时候的经历,我没能保护好他和他哥哥。”

程禧抬眼看她,她面上依旧维持着得体的平静,可双目变得空洞,像是陷入一段不堪的往事里。

“当年,我的家里人并不赞同我和小阳爸爸在一起,我还是执意嫁了过去,后来发生了一些变故,让我失去一个孩子,还差点失去小阳。”

程禧迟疑了一下:“我从来没有听过徐升阳说过这些。”

“他还有一个哥哥,去世了。”

程禧心口一沉,垂了下眼,语气内疚:“对不起,阿姨,我不该问这个事……”

夏情摇头,勉强扯出淡淡的笑意:“他哥哥比小阳大两岁,兄弟俩性格完全相反,哥哥安静,内敛一些,小阳小时候活泼好动。”

她顿了顿,语气落满酸涩。

“只是后来他慢慢长大,性子越来越沉,越来越像他哥哥了。”

程禧怔怔听着,完全想象不出曾经活泼好动的徐升阳是什么样子。

“我和小阳被迫分开了五年,我找了他五年,他爸爸……会打他们,那个人告诉我两个孩子跑外面被车撞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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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找到小阳的时候,他已经十四岁了,他哥死了,他也和一群人混在一起打架,眼神阴狠,完全变了个人。”

话说到这里,夏情像是触碰到了心底最疼的那道伤口,压抑多年的情绪终于绷不住,声音轻轻发抖。

程禧瞬间慌乱,没想到她反应会这么大,赶忙从口袋里掏出纸递过去,手轻轻拍了拍夏情的后背。

“对不起,我也不知道他小时候的经历会是这样的……”

夏情接过纸巾,摇了摇头,眼底泛着湿意,又拼命克制住:“吓到你了吧。”

她哑着嗓子,像是极力想替自己的孩子辩解:“他本性不是这样的,他是被人欺负怕了,才变成现在这样……”

“我知道,他很喜欢你,起初我也很意外。”

“他刚回家那段时间,不爱说话,却主动让我教他画画,后来我发现他在偷偷画同一张画像,从一开始的五官模糊,到越来越清晰。”

“我只当是他随便画着玩,直到我第一次看到你,就觉得你眼熟,后来我想到,原来你是他画上的人。”

“如果有一天他能跟你敞开心扉,你能不能,替我好好的……心疼他……”

程禧大脑猛地发懵,恍惚地轻声问:“阿姨……你的意思是,很早之前……他就知道我的样子?”

夏情叹了口气,回想了几秒:“是我把他带回家那一年,不过他画的你,比你现在更成熟一些。”

程禧握着纸杯的手指猛地攥紧,耳里嗡嗡作响。

她怔怔地坐在原地,阳光落在膝头,却驱不散心底漫上来的寒意。

大量裹挟着信息差的思绪,一遍遍在她的脑海中翻涌。

她的思绪混乱到了极致,徐升阳很早就认识自己了,而且这份相识大概率发生在他不愿意提及的那五年里。

那五年,他过得极差,暴力的阴影、失去至亲的痛,和妈妈分开,全部叠在一起,所以他才像现在这样,看似温柔阴郁、实则内心偏执,隐忍,心思藏得极深。

此刻,程禧才发觉,徐升阳就是一地残缺的碎片,命运早把他拆得支离破碎,需要她一点一点拼凑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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