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纸边缘裁得很直。
张建国把电报抄件反扣在桌上,没让守门的两个干事看见。
“苏州发出来的信,寄件地址写县文化站旧档案室。”林念把电报拿回手里,指尖在纸面上划过一道横线,“寄信的人人还在苏州,寄件地址却留在这儿。这不是寄信,是留路标。”
沈知远站在门槛边,右手缩在袖管里。
“他在引我过去。”
“引你是一回事,引县里去查是另一回事。”林念把电报折成火柴盒大小,塞进内兜,“档案室要是真有东西,他犯不上大费周章从苏州发电报提醒。屋里要是空的,过去的人就成了贼。”
许同志从床底下直起腰,拍了拍裤管上的陈年石灰。
“旧档案室锁了两年,钥匙在站长手里。但那地方靠后墙,窗户是木条钉的,想进去不用走正门。”
“那就别走正门。”林念转头看向许同志,“调两名干事去后墙守着,不点灯,不抓人,只看今晚有谁翻窗。”
许同志在小本子上记了一笔,收起铅笔:“沈知远同志不能露面。”
“他哪儿也不去。”林念指了指沈知远脚下的影子,“伤口换的布又红了半片,去了也是添乱。”
沈知远低头看了一眼袖口,没接话,顺从地往后退了半步。
门外巡逻的铜哨响了两下,短促,隔着两道土坎。
许同志把铁盒扣紧,用油纸包好夹在臂弯:“我带人去县里。张建国,你送他们回卫生院。路上避开大路,走水渠背阴面。”
张建国应了一声,伸手抓起门后的铁锹充当拐棍。
三人顺着渠背往回走。
夜里的冷气贴着地皮爬,渠水早就结了硬茬,踩上去咔嚓作响。林念走在前面,药箱随步伐撞在跨边,发出规律的轻响。沈知远隔着两步跟在后面,脚步声很轻。
“疼就走慢点。”林念头也没回。
“不疼。”
“衣服摩擦伤口的声音我都听得见。”林念停下脚,侧身等他跟上来,“沈知远,逞能不长肉。”
沈知远在距离她一尺的地方站定,月光照在他脸上,下颌线绷得很硬。
“我只是想弄明白,沈明川到底拿了我家什么。”
“弄明白了,画也变不回粮食。”林念抬脚继续往前走,“你父亲当年教建筑,手稿图纸几百张。沈明川要不是图里面的东西能换成大黄鱼,犯不上冒着充军的风险把旧章扣下三年。”
沈知远走快了半步,和她并肩:“你是说,西渠底下有东西?”
“西渠修了五年,塌了三次。”林念避开脚底下一块凸起的冻土,“第四次修好,主持改道的是你父亲。图纸上缺的那半幅,正好是水闸最深的分流涵洞。”
她说完这句就闭了口。
前面是卫生院的后墙,张建国先翻过矮墙踩出落脚点,再伸手把两人接过去。
沈彤趴在炕沿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只空铝勺。听见门轴响,小姑娘身子抖了一下,猛地睁开眼。
“林姐姐。”
“睡你的。”林念把药箱搁在桌上,顺手从兜里掏出一块硬糖塞进她嘴里,“别咬,含着。”
沈彤嘴里鼓起一个小包,乖乖缩回被窝,眼睛却直勾勾盯着沈知远吊着的胳膊。
林念点上煤油灯,挑小了灯芯。
“把棉袄脱了。”
沈知远解扣子的手不太利索,伤在右小臂外侧,刀口崩开了半寸,白色的里衬黏在血痂上。
林念取了剪刀,咔嚓两下把袖管绞开。
布料揭开时扯着皮肉,沈知远的肩膀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硬是一声没吭。
“咬着毛巾?”林念问。
“不用。”
“那就忍着。”
林念从药箱底层取出一瓶未贴标签的磺胺粉,动作熟练地清理创口。这是她前两天用聊天群从“现代外科小陈”那里换来的储备药,碾得很细,倒在红肉上激起一阵白沫。
沈知远的呼吸沉了两分,按在膝盖上的左手手背青筋浮起来,指尖却没动。
“这药粉很冲。”他说。
“治烂肉的,不冲没用。”林念拿干净纱布一层层缠紧,打结的时候手上使了点劲,“今晚别沾水,要是发烧,明天就把你关进隔离室。”
张建国蹲在炉子边添柴火,闻言回头憨笑:“林大夫,你对沈知远比对牲口还狠。”
“牲口病了能歇工,他明天还得去公社按手印。”林念把剪刀扔进搪瓷盘,当啷一声响,“公社来电报了,明早县武装部会来人核对笔迹。沈知远要是发着高烧写字,字迹走样,神仙也摘不干净。”
沈知远穿上外衣,左手把空荡荡的右袖别在怀里。
“我能写好。”
林念没理他,转头看了一眼窗外。
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灰蒙蒙的,像罩了一层洗不干净的粗棉布。
外头突然传来拍门声,急促,三长两短。
张建国抓起靠在门后的铁锹,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
许同志钻了进来,肩头上全是草屑,帽子也歪了半边,手里攥着一个铁皮文件筒。
“抓住了?”林念问。
“抓住了半个。”许同志灌了半碗冷水,抹了把嘴,“翻窗进去的是文化站看大门的老孙头。我们按住他的时候,他正拿火柴往档案柜底下塞。”
“东西呢?”
许同志把铁皮筒往桌上一搁。
“从档案柜隔层里掏出来的。老孙头招了,说是前天有人给他塞了十块钱和半斤粮票,让他听见公社查旧屋的风声,就把这筒子烧了。”
筒盖上封着泛黄的火漆,中间印着一个模糊的“沈”字。
沈知远走上前,用没受伤的手去摸那个火漆印。
“是我父亲当年的私章。”
林念找来一把镊子,小心翼翼剔开火漆。铁皮盖子拧开时,带出一股刺鼻的樟脑味和旧纸浆的酸味。
里面不是图纸。
而是一沓泛黄的收据,以及三张盖着公社红印的通行凭条。
最上面那张收据上,工工整整写着一行小字:
“七二年三月收,西渠排险物资折价款,经手人:沈明川。证明人:梁文启。”
林念把那几张纸抽出来,借着天光一张张翻看。
沈知远的脸色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