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念把照片收进兜里，没有马上回卫生院。
梁文启的名字在档案里，沈建礼的签名也在。两样东西放在一处，不能只凭一张照片就认定他参与了什么。
她转去公社。
马同志正在问周全，桌上的茶已经凉了。周全手腕上缠着布，低头盯着自己鞋尖，不肯开口。
“梁文启在哪儿？”林念问。
马同志抬眼看她：“县文化站。刚叫人去找，没找到。”
林念把手机递给他看。屏幕上的照片只停了片刻，她很快收回来。
“张浩从档案里拍的。沈叔的签名在图上，梁文启的名字在旁边。”
马同志没问照片从哪儿来，只叫年轻干事把县里文化站的电话接过来。
电话那头说，梁文启今天没去上班。
周全抬起头，随即又低下去。
林念看见了，没追问他。她把刚才的反应记在脑子里，转而问马同志：“送去找人的那组，知道我们在查他吗？”
“只说有事问话，没提图。”
“那就别再往文化站打电话。”
马同志放下听筒：“你怀疑有人通风报信？”
“周干事的请假条已经送过一次信了。现在再通知文化站，梁文启要是跑了，我们就只剩一张照片。”
马同志看向周全。
“梁文启跟你有来往？”
“没来往。”
“你刚才听见他的名字，抬头了。”
周全把手缩进袖子里：“我听谁的名字都抬头。”
“那你听见沈建礼三个字，怎么没抬？”
周全不说话了。
年轻干事把刚接上的电话挂断，手指还按在听筒上。他看了林念一眼，心里将她重新掂量了一遍。她不是来催人认罪的。每次问话都留着一个没说完的口子，等人自己踩进去。
马同志叫人去县里找梁文启的住处，又让另一组同志去他办公室查阅档案，不准单独行动。
林念没跟着去。
她得回卫生院看沈彤，也要确认沈知远的伤口。人抓到了，图还没找到，能做的事一件也不能漏。
走到门口，周全忽然开口。
“他不会在文化站。”
林念停下脚。
马同志把桌上的笔搁下：“你说谁？”
“梁文启。”
“你知道他在哪儿？”
周全抿着嘴，脸上的伤扯得他吸了口气。
“我只知道，最近有人去过沈家旧屋。”
沈家下放前住的地方，早被封存过。后来房子腾给了别人，屋里的旧书和画稿也被清走。
林念转回桌边。
“谁去的？”
“我没看见脸。”
“你看见了什么？”
“一个蓝布包。包上缝着白线，右边角开了。”
这不是地点，也不是人名。
“什么时候？”
“前几天。”
“你为什么不早说？”
“你们没问。”
林念没有接这句。周全想把话说一半，逼他们拿条件来换，她不打算配合。
“那人进旧屋做什么？”
“找书。”
“哪一本？”
周全的视线挪到马同志脸上。
马同志没给他递台阶，只把记录纸推近了些。
“说清楚。”
“《营造法式》。”周全低声说，“梁文启叫我去找的。”
沈建礼说，那本书在搜查时被拿走了。周全却说有人近来回旧屋找书。林念没有立刻把两句话拼在一起。
“梁文启给你什么好处？”
“没有。”
“他让你找书，你去了。还说没来往？”
周全咬住腮帮，没再出声。
马同志让年轻干事记录，写下时间和周全的话。周全伸手挡了一下。
“我没说是梁文启亲口叫我去的。”
“那是谁传的话？”
“一个跑腿的。”
“叫什么？”
“没问。”
林念看着他：“你找书，没问是谁让你找；拿旧章，没问章要盖在哪张凭证上。你办事倒省心。”
周全脸上发红，仍不肯看她。
马同志让人把他带回去分开看管。林念没再留，转身去了牛棚。
沈建礼听完旧屋的事，手里的画笔停在纸边。
“《营造法式》早不在我手里了。”
“有人最近去找，说明他不知道书已经被搜走，或者想确认书是不是真的在那儿。”
“书里夹着原图。”
沈建礼说完，沈知远抬起没受伤的手，按住画册。
“您不是说图留在家里？”
“搬家前夹进去的。书被拿走，我以为图也被拿走了。”
林念问：“搜查那次，负责的人是谁？”
“县里来的人很多，我记不全。”
“梁文启在吗？”
沈建礼摇头：“没见到。”
沈知远将画册合上。伤口上的纱布又渗了一块，他低头看见了，没再用手压住。
林念把药箱拿过来，解开旧布，重新包扎。
沈母在炕上听着，手里一直捏着一块没缝完的布。
“那本书要是还在旧屋呢？”
“书不在旧屋。”沈建礼说，“当年搜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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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远说：“也许书没被带远。”
这句话出来，他自己停了停。
旧书去了哪儿，没人知道。现在找它的人，不一定是梁文启本人；周全的话也还没核实。林念没让沈知远顺着猜下去。
“先等县里的人查旧屋。你今晚别去。”
沈知远看着她手里的纱布。
“我没说要去。”
“你已经在找外套了。”
他低头，才发现自己另一只手正搭在衣襟上。
沈母把手里的布放到一旁。
“知远，林大夫的话听完。”
沈知远把手收回来，没再说要出门。
林念包好伤口，起身时，兜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张浩发来第二张照片。
同一份档案，另一页被折在装订线里。沈建礼签名下方有一行字，写着图纸交接日期。日期旁边盖着县文化站的章。
照片下还附了一句话。
“档案上登记，原图已由梁文启领走。可签收栏里，另有一个人的名字。”
林念把照片放大。
签收栏写着：沈知远。
沈知远站在她身后，也看见了那三个字。
他没有伸手拿手机，只看着屏幕停了一会儿。
“这不是我的签名。”
沈建礼从炕边站起来，腿碰到了木箱。
“知远，那年你去过县文化站吗？”
“没有。”
林念把手机收回去。
档案上有他的名字，梁文启又在找那本书。旧图究竟落在谁手里，眼下还没答案。
门外忽然有人敲门。
张建国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县里刚回话，梁文启找到了。”
林念问：“人在哪儿？”
“家里没人，床底下搜出一张车票。站里的人说，他下午已经上了去苏州的火车。”
沈建礼扶着木箱坐回去，手掌压住那本缺页的画册。
沈知远望向林念。
林念接过车票抄件，只看了一眼日期。
“他不是刚刚才想起来要找那本书。”她说，“他早就准备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