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壁炉之家的气氛变了。
以往这个时候,院子里大多是熬汤的柴火味和孩子们吵闹的声音。但今天,南墙外新搭起的一排简易大棚里,传出了杂乱却充满力量的“叮当”声。
阿蕾奇诺把那几十个断手断脚的老兵和半大孤儿分成了三拨。老赵头带着几个腿脚不便但手稳的老兵负责修整木料;张铁手下的两个新兵蛋子负责拉风箱;而那些原本只会在墙角哭的孤儿,则被阿铃带着,用砂纸打磨那些刚铸出来的铁件。
“你,手别抖。这块铁板的边缘必须打磨到光滑,哪怕留一点毛刺,装到别人腿上就会磨烂肉。”阿蕾奇诺站在大棚中央,黑色的长裙在晨风中微微摆动。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一个失去右手的年轻流民看着自己面前那一堆木料和铁件,满脸迷茫:“小姐,我只有一只手,这……这怎么组装?”
阿蕾奇诺走过去,没有半点怜悯的意思,直接指着他面前的零件:“如果你只有一只手,就学会用脚踩住底座,用牙齿咬住绳子。天无绝人之路,脑子是活的,死物是死的。今天我教你们做的是最简单的护腕和木制假指,明天谁做不出来规定的数量,谁就少吃一顿饭。”
那人吓得一哆嗦,赶紧用仅剩的左手抓起了一把锤子。
阿蕾奇诺的话虽然冷酷,但大棚里的气氛却异常安静和专注。她靠着枯树,那双紧闭的眼睛似乎能洞穿每个人的动作。当有人的齿轮咬合角度不对,或者火候不到位时,她甚至不需要走过去,手指轻轻一弹,一簇火星便会飞出,精准地点在那人的手边,提醒他重新来过。
“啪嗒”一声,张铁的铁腿膝盖处突然卡了一下。
阿蕾奇诺转过头,看了一眼。张铁抱歉地笑了笑:“老毛病了,生锈了可能,我自己拿点油滴一滴就好。”
“坐下。”阿蕾奇诺冷声说。
张铁苦着脸坐在长凳上。阿蕾奇诺走过去,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指尖亮起极暗的赤光。她把手指贴在金属膝盖的边缘,高温瞬间融化了内部的几处微小错位。接着,她用另一只手顺手拿起桌上一块刚打磨好的弹簧片,手腕一抖,弹簧片稳稳地嵌进了关节的缝隙里。
“现在,站起来试试。”阿蕾奇诺收回手,拿出帕子擦了擦手指。
张铁站起来,难以置信地在原地走了两圈,甚至还试着跑了一步,铁腿顺畅无比,甚至比他原本的腿更有力量。“小姐,您这手艺……简直神了。”
“这不叫神。”阿蕾奇诺冷冷道,“这叫工艺。只要懂规则,铁块也能像人肉一样听话。以后这间作坊做出来的东西,必须达到这个标准,否则就是废品。”
———
半个月后,“壁炉工坊”的招牌在周边村镇彻底打响了。
他们最先卖出去的是一批农具——虽然样式粗糙,但极其坚固耐用。这在战乱频发、铁器管制严格的地方,简直是抢手货。紧接着是那些轻度残疾的人做的木制假指和辅助支架,因为做工精细,价格低廉,甚至连南边镇子上的居民都跑来托人买。
大批的铜板和粮食流入壁炉之家。院子里的粮仓再次堆满,甚至还添置了几匹拉货的驮马。
然而,阿蕾奇诺的深意远不止做买卖。她将工坊里的流水线拆解成极简的步骤,让那些残疾人和孤儿通过反复练习,形成肌肉记忆。到了晚上,她则用简易的图纸教老赵头和几个工匠画更复杂的机关结构。
“我们不仅要做农具。”她指着图纸上复杂的齿轮组,“这东西装在马车的车轴里,能让马车在泥地里多拉两倍的货;装在大门上,能挡住攻城锤。我要你们不仅会做,还得明白为什么这么做。”
就在一切走上正轨的时候,南边的大路上,来了一队不速之客。
这次来的不再是茉伊拉那种嚣张跋扈的私兵。那是一支约莫五十人的正规骑兵,打着铁冠王国的黑金旗帜。为首的男人穿着一身暗银色的重甲,头盔夹在腋下,露出一张满是风霜却充满威严的脸。他留着浓密的胡须,眼神锐利如鹰。
壁炉之家北墙上的警钟被敲响了。
张铁连滚带爬地跑到大棚里:“小姐!南边来人了!看旗号,是北境统领哈罗德本人!”
阿蕾奇诺连头都没抬,依然在给面前的一把短刀淬火。“多少人?”
“五十来个,全副武装。停在镇子外面的官道上,没直接过来。”
“他妹妹挨了打,做哥哥的亲自出面了。”阿蕾奇诺把淬火的短刀放在架子上,火把在微风中发出轻微的呼啸声,“去把门打开,让他在外面等着。”
“啊?”张铁愣住了,“让北境统领在外面等?”
“让他等。”阿蕾奇诺站起身,理了理那件黑色的长裙,把沾了一点灰的裙摆掸平,“他不是来打仗的。他要是来打仗,带的就不止五十个人了。”
———
过了足足两刻钟,阿蕾奇诺才出现在壁炉之家的大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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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罗德骑着高头大马,脸上的表情从一开始的愤怒,到中间的疑惑,到现在被晾了许久的阴沉。看到大门打开,他本以为会走出来那个传说中“闭着眼”的男人,却看到一个身材高挑、穿着黑色开叉长裙的灰发女人,眼神闪过一丝极强的错愕。
“北境统领哈罗德。”阿蕾奇诺走到他面前,毫不避讳地抬头看着他,“你的马不错,但挡在我门口,味道有些大。”
哈罗德深吸了一口气,压住火气:“我要见壁炉之家的主事人。那个闭着眼睛的男人。”
“那个男人是我。”阿蕾奇诺平静地说。
哈罗德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你?你在跟我开玩笑嘛?我妹妹说你是个女人,我还以为她被打傻了。”
“我没兴趣跟你开玩笑。”阿蕾奇诺抬起右手。掌心瞬间升腾起一团极其暴烈的赤色火焰,那火焰在空气中翻腾,发出一阵令人心悸的呼啸声,炽热的温度让哈罗德胯下的马匹惊慌地后退了好几步,连周围的骑兵都下意识地拔出武器。
“赤月之炎。”阿蕾奇诺收拢手掌,火焰熄灭,“这东西不会骗人。现在,如果你是来替你妹妹报仇的,你可以拔刀了。”
哈罗德死死盯着她,脸色变了又变。但他到底是一方统帅,他很快稳住了情绪,翻身下马。“我来,是为了北境的防线。我妹妹的事,我稍后再算。”他抬起头,看着阿蕾奇诺,“你挡住了一次魔潮。现在,我要你带上你的人,去防线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