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奇从矿坑中层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他在矿坑口外面站了一会儿，把包袱重新整理了一遍，然后沿着来路往南走。他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之后，在路边看到了一处旧院子。院子不大，用土墙围着，门口挂着一块旧木板，上面写着“歇脚”。院门半开着，里面有人声，但比平时更杂——有几个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像是在低声商量着什么。他在院门口站了一下，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比平时更挤。靠墙的屋檐下坐着五六个人，穿着旧衣，脸上带着长途行走之后的疲惫。角落里有一个中年男人正蹲在灶台边烧火，旁边有一个女人在往锅里加水。院子里多了一辆旧板车，车上堆着几只包袱和几件旧家具，像是从某个村子里仓促搬出来的。他进门的时候，几个人抬起头来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又低下去。
那个正在烧火的中年男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来。“你是路过歇脚的？”
“嗯。”
“那你坐吧，灶上有热水。”他朝院子角落里的一只矮凳指了一下，“今天人多，地方挤了点。”
林奇在矮凳上坐下来。中年男人给他倒了一碗热水，他接过来慢慢喝着。他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听着那些人的低声交谈。从他们的对话中他拼出了几条信息——他们是从北边一个村子来的，村子在半个月前出现了裂缝，从地里冒黑气，水和庄稼都出了问题。村里人走了大半，剩下几户不愿意走的，后来裂缝越来越多，他们也待不住了，收拾了东西往南走。他们走了好几天，沿途经过几个村子，有的村子还有人住，有的已经空了。
“你们打算去哪里？”林奇问。
中年男人摇了摇头。“不知道。先往南走，找个能落脚的地方。南边如果有镇子能租到房子，就租一间住下来。如果没有，就再往南走。”
林奇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把碗里的热水喝完，放在脚边的地面上。他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一圈。靠墙坐着的那几个人中有一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的脸上有一层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浅而急促。她在低声哄着孩子，但孩子一直在哭，声音又弱又断续。林奇在她面前蹲下来，用手背靠近孩子的额头。额头很烫，带着一种深层的、持续的热度。他把手掌贴在孩子的胸口上，心眼的感知穿透衣物和皮肤，探入孩子的体内——肺腑之间有一团暗色的淤积，比成年人的更浅，但更集中。他站起来，对那个年轻女人说：“孩子病了多久了？”
“三天。一开始只是咳嗽，后来开始发烧，昨天开始吐了。”
林奇在院子里找了一处相对安静的位置，把包袱放在地面上。他从包袱里取出一小把干艾草——之前在路边的院子里收的，一直留着没用完。他用灶台边的火石引了一小堆火，把艾草放在上面烧。艾草烧起来的时候有一股浓重的、带苦味的烟，在院子里弥漫开来。他让那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凑近一些，把烟吸进去。孩子吸了几口之后开始咳嗽，咳得很厉害，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肺里咳出来。林奇在旁边守着，等孩子咳完之后递过水碗让孩子喝了几口水。咳完之后，孩子靠在母亲怀里喘了一会儿，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一些，脸上的潮红也退了一些。
年轻女人抬起头来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出完整的话。她只是点了点头。林奇在院子边蹲下来，把火堆的余烬用灰土压灭，然后回到矮凳边坐下来。他在院子里又坐了一段时间，看着那些人陆续收拾东西准备过夜。中年男人把板车上的包袱搬下来，在院子的一角铺了几张旧毯子，让老人和孩子先躺下来。其他人也在院子里找了位置坐下来，各自安顿。
林奇在院子角落里坐下来，把包袱放在膝上。他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听着院子里那些人的呼吸声和偶尔的低语。夜里有风从北面吹来，带着荒地裂缝里那种沉闷的、像是从地底翻上来的气味，但比之前淡了一些。他在那气味中坐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合上眼。
———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院子里的人已经起来了。中年男人在灶台边烧水，年轻女人抱着孩子在院子里走动。林奇在井边洗了把脸，然后走到中年男人旁边。“你们往南走的话，路上有几个村子，但大部分都空了。前面有个镇子，大概走半天能到。镇上有旅店，你们可以在那里先落脚。”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谢谢。你也是往南走的？”
“我往北。回去。”
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那你路上小心。”
林奇把包袱背好，走出院子，沿着路往北走。他走了大约半天之后，在午后经过了一片比较低洼的地带。地面上的草比之前更绿了一些，但绿得不自然，有些地方的草叶上有一层暗色的斑点。他没有停留，继续走。他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之后，在天快暗下来之前回到了大屋。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十二尊装置还在靠墙的位置运转着，声音沉静而稳定，纹路稳定地亮着。他在每一尊装置旁边蹲下来，把手掌贴在外壳上感受温度。十二尊都是温的，运转正常。他在桌边坐下来，把水囊里最后一点水喝完了。窗外的天色正在变暗，大屋外面的平地在暮色中显得很安静。他在桌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里间门口，朝里面看了一眼。矮床上的旧毯子还铺着，柜子关着。他在里间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退回到工作间，在墙角坐下来，把包袱放在膝上，慢慢合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