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奇在大屋里住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十二尊装置还在靠墙的位置运转着,声音沉静而稳定。他从墙角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指和肩膀。手指还是凉的,但活动正常。他把包袱整理了一遍,推门走了出去。
晨风从北面吹来,带着干燥的、接近金属的气味。他没有往枯林的方向走,也没有往废土的方向走。他沿着大屋外面的平地往南走了一段,在平地边缘的一棵老树下停下来。从这里能看到大屋的轮廓——深灰色的石墙在晨光中显得很沉稳,屋顶的瓦片有一部分塌落了,露出下面暗色的木梁。他在树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他回到大屋门口的时候,在门槛上坐下来,把包袱放在膝上,面朝南边的方向。
他就这样坐了大半个上午。没有处理装置,没有查看图纸,只是坐在门槛上,听着风声从平地上吹过,看着远处的草叶在风中朝同一方向倾斜。日头从东边升到正顶,又从正顶偏西,在地面上投下的影子从长变短,再从短变长。他在门槛上坐着,没有动,也没有想什么具体的事。他的注意力停留在周围的声音和气息上——风声、草叶的摩擦声、远处树冠上偶尔传来的鸟鸣、地面上枯叶被风吹动的细碎声响。他在那片持续的声音中坐着,像是把自己放进了一个不需要做任何事、也不需要去任何地方的空间里。
午后,他站起来,把包袱背好,在大屋周围走了一圈。他在大屋的侧面看到了一处他之前没有注意到的细节——大屋的墙角嵌着一块旧石板,石板上刻着几行字,字迹很浅,像是用尖头工具凿上去的。他蹲下来辨认。写的是:“大屋落成之日,参与者四十七人。其中三十九人已离,七人已故,一人留守。此地由后人维护。”他把那几行字看了一遍,在石板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回到大屋门口,推门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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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他去了石桥。
他沿着来路往北走,经过枯林边缘,在傍晚之前到了石桥。他没有过桥,在桥头的一棵树下坐下来。桥下的溪水在傍晚的光线中泛着一层浅淡的银色,水流声持续而均匀。他在树下坐了一会儿,然后看到桥的另一端有人走过来。那人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旧灰布衫,背着一个旧包袱,走得不快,像是在赶路。他走到桥中央的时候停下来,朝林奇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过了桥之后在林奇旁边的树下坐下来。他大约四十来岁,脸偏瘦,颧骨上有被风吹日晒出来的浅纹,下巴上有一层短胡茬。他把包袱放在脚边,从里面取出一只旧水囊喝了几口水,然后开口说:“你从大屋那边来的?”
“嗯。”
“里面的东西还在?”
“在。”
那人点了点头,把水囊盖好。“我五年前在那里住过一段时间。和几个人一起做零件。后来人走了,我也走了。往南走了很久,最近才回来。”他看着桥下的溪水,“回来的时候发现门关着,里面有人住过的痕迹。我没有进去。在外面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你这次回来做什么?”
“不做什么。就是想看一眼。以前在这里做零件的时候,每天都能看到那座桥。后来走了,一直想着那座桥。这次回来,看一眼就行。”他把包袱重新背上,站起来,“你如果继续往南走的话,前面那条路最近修过了。好走一些。”
他朝林奇点了一下头,然后沿着桥头那条向西的小路走了。林奇坐在树下看了一会儿那个人的背影,然后站起来,沿着来路往大屋的方向走。他回到大屋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他推门进去,在桌边坐下来,把水囊里最后一点水喝完了。十二尊装置还在靠墙的位置运转着,声音沉静而稳定。他在桌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里间门口,朝里面看了一眼。矮床上的旧毯子还铺着,柜子关着。他在里间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退回到工作间,在墙角坐下来,把包袱放在膝上,慢慢合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