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奇在天亮之前就醒了。
大屋里十二尊装置还在运转着，声音沉静而稳定。他从墙角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和手指。手指还是凉的，但活动正常。他把包袱背好，走到十二尊装置旁边，蹲下来逐一检查了一遍。第一尊到第四尊的纹路稳定，第五尊到第八尊的警戒范围正常，第九尊到第十二尊的待命状态没有异常。他在每一尊旁边把手掌贴在外壳上，确认温度都是温的之后，站起来，推门走了出去。
晨风从北面吹来，带着一股不同于之前的、更沉的气味，像是泥土被从深处翻上来之后散发出的那种沉闷的湿气。他沿着来路往北走，经过石桥之后继续往北，沿着之前走过的那条主路走了一个上午。路两侧的田野在晨光中呈现出一层灰绿色的、带着残意的色调，但比南边更暗一些，像是一层薄薄的灰覆盖在草叶上。他在午后经过了一片比较低洼的地带，地面上的草比之前更绿，但绿得不正常，有些地方的草叶上有一层暗色的斑点，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染过。他在低洼地边缘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北走。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之后，他在路边看到了第一个村子。
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沿路两侧分布。但村口没有人在走动。村口的老槐树还在，树下的石台还在，石台上放着一只空碗和几根已经干枯的草。他在村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沿着村路往里走。村子里很安静，安静得像是没有人住。他走过几户人家的门口，门板都关着，窗户也关着，有的窗户上蒙着旧布或草帘。他在村子中段的一口井边停下来，朝井里看了一眼。井里的水是暗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像是油膜的东西，在光线下泛着一层不自然的、偏暗的色泽。他没有打水，从井边退开，继续往村子深处走。在村尾的一间旧屋前，他看到了一个人——一个老人坐在门槛上，背靠着门框，面朝南边的方向，像是在晒太阳。他走近的时候，老人没有动，也没有抬头。他在老人面前蹲下来，用手背靠近老人的额头。额头是凉的，但热度不正常，带着一种深层的、持续的低热。他把手掌贴在老人的胸口上，心眼的感知穿透衣物和皮肤，探入老人的体内——肺腑之间有一团暗色的淤积，比普通的深渊侵蚀更深、更密，像是在体内扎了根。他把手收回来，在老人旁边坐了一会儿。
———
他在村子里待了一整个下午。他在几户人家门口敲了门，有的没人应，有的门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疲惫的脸，然后很快又合上了。在村尾的一间稍大的屋子里，他找到了几个还能走动的村民，围坐在一张旧桌旁边，像是在商量什么。他们看到他进来的时候都停下了说话，其中一个中年男人站起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他没有解释太多，只是问了一句：“村子里的井水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味的？”
“上个月。”中年男人说，“一开始是村东头那口井，后来西边那口也变了。水打上来是浑的，煮开了还有一股味。喝了的人开始拉肚子，然后发烧，然后起不来。我们试过挖新井，但挖出来的水也有味。”
“症状最早出现在什么时候？”
“大概三周前。先是几个老人，然后是孩子，然后成年人也开始。有的轻有的重，重的已经躺了半个月了。”中年男人朝他看了一眼，“你是什么人？”
“路过。处理过类似的事。”
中年男人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你能看看吗？”
林奇在村子里走了一圈，把几户病情较重的人家逐一看了一遍。症状都是相似的——体内有一团暗色的淤积，集中在肺腑之间，和之前在棚屋里遇到的那个咳嗽病人的症状相似，但更普遍、更集中。他给其中两户人家做了简单的处理——用生月之力把表层的淤积打散，用艾草烟熏帮助他们咳出一部分。处理完之后，他把中年男人叫到一边，问了一句：“村子北边有没有裂缝？”
“有。村北头有一片荒地，以前种过东西，后来不种了。最近那边地面上裂了几道口子，从里面冒黑气，晚上能看到。我们不敢靠近。”
林奇在中年男人的指引下，走到村子北边的荒地边缘。荒地比他预想的更大，地面上散布着几道裂缝，从东到西延伸。裂缝的边缘有推挤出来的土垄，土垄上的颜色比周围的土壤更深，像是被从地下翻出来的土。裂缝的底部是暗的，看不到底，但从里面没有热气流出来，也没有明显的酸涩气味。他在裂缝边缘蹲下来，把手掌贴在地面上。地面的温度是凉的，不是温热。他把手收回来，在裂缝边坐了一会儿。
———
那天晚上他在村子里过了一夜。他住在村尾那间稍大的屋子里，和几个村民一起。屋子里的人不多，大部分村民已经撤走了，剩下的是走不动的老人和几个照顾他们的中年人。他在屋子的角落里坐下来，把包袱放在膝上，在黑暗中合上眼。夜里有风从北面吹来，带着荒地裂缝里那种沉闷的、像是从地底翻上来的气味。他在那气味中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朝外面看了一眼。荒地的方向在夜色中是一片暗色的、起伏的轮廓，裂缝的位置已经看不清了，但他能感觉到那些裂缝在夜色中持续地、缓慢地释放着某种东西，像是地面在呼吸。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天亮之后他回到裂缝边。他没有立刻动手处理，而是蹲在裂缝边缘，把手掌贴在地面上，把心眼的感知向土层内部延伸。他感觉到裂缝的底部有一条更深的通道，通道内部是空的，没有热气流，也没有裂隙那种酸涩的气味。通道向下延伸，在中段的位置有一段横向的分支，分支内部有一些金属结构的轮廓，像是更早的时候有人在那里搭建过什么。他在裂缝边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沿着裂缝的边缘走了一圈，把整条裂缝的走向和分支结构在脑子里记了一遍。他在裂缝的南侧边缘找到了一处相对薄弱的区域——那里的土层比别处更松，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开过。他在那个位置蹲下来，开始处理。
他用了三天的时间处理那片荒地的裂缝。第一天他从南侧边缘开始，用生月之力铺开金色纹路，把裂缝边缘的土层逐段加固。第二天他沿着裂缝的走向向西延伸，把分支处的薄弱点逐一处理。第三天他处理了裂缝东段，把最后一段活跃的区域用死月之力逐段终止。全部处理完成之后，裂缝内部的温度下降，气流停止，裂缝边缘的土层恢复了正常的颜色。他在裂缝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回到村子里。
———
村尾那间屋子里，几个村民还在等着。他在屋子里坐下来，把水囊里最后一点水喝完了。中年男人走过来，问了一句：“处理了？”
“处理了。短期内不会再冒黑气了。但水井里的问题可能还要等一段时间才能恢复。你们最好从村外找新的水源，或者把现有的水煮开之后放凉再喝。”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我们知道了。”
他在村子里又待了一天，帮几个病情较重的村民做了处理。第三天早上他离开了村子，沿着来路往南走。路两侧的田野在晨光中比之前更亮了一些，像是从北面吹来的风把那一层灰蒙蒙的东西带走了。他在午后经过了一片比较开阔的地带，在傍晚之前回到了大屋。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十二尊装置还在靠墙的位置运转着，声音沉静而稳定，纹路稳定地亮着。他在每一尊装置旁边蹲下来，把手掌贴在外壳上感受温度。十二尊都是温的，运转正常。他在桌边坐下来，把包袱放在桌面上，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合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