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奇在棚屋里守了那人一整夜。
火堆烧到后半夜的时候弱了下去,他添了几根从棚屋角落捡来的干柴,让火维持在一个稳定的状态。棚屋里的温度比外面高了一些,但夜风还是从墙壁的缝隙和屋顶的缺口处持续漏进来,每次有风吹过时,火苗都会偏一下,在地面和墙面上投下晃动的影子。那人在干草上躺着,呼吸浅而急促,中间醒过两次,每次都只是睁开眼,目光在林奇脸上停一下,然后又合上。林奇没有和他说太多话,只是在每一次他醒的时候喂他喝几口水,然后继续坐在火堆边。
后半夜那人睡得比较沉。林奇坐在火堆旁,把那人之前放在路边的包袱挪到干草旁边,放在那人手能够到的位置。包袱不大,用旧布裹着,系口处打了几个结。他没有打开,只是把它放在那里。然后他回到火堆边坐下来,面朝那人的方向,在火光中看着那人的呼吸节奏。那人的脸色在火光中显得比白天更灰暗,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嘴唇上那层干裂的皮在火光中泛着暗褐色的痕迹。他在火边坐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合上眼,但没有睡着——只是保持着一种浅层的休息,每隔一阵睁开眼看一下火堆和那人的状态。
天亮之前,那人又醒了一次。这次他醒的时候比之前清醒了一些,目光在林奇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从干草上撑起半个身子,靠在棚屋的墙壁上。林奇递过水囊,他接过去喝了几口,然后把水囊还回来,喘了几口气。
“你从北边来?”那人问。声音很哑,像是喉咙里有东西堵着。
“嗯。”
“你有没有……遇到过一个闭着眼睛的人?”
林奇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那人的目光在林奇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往下移,停在他垂在身侧的手上,又移回他的脸。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辨认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
“你找那个人做什么?”林奇问。
“我母亲以前被那个人治过。在那之后她好了,能下地了。我那时候不在家,后来听村里人说的。”那人把水囊放在膝盖上,喘了几口气,“我现在这样,跟她的症状差不多。我想找到那个人,看看能不能再治一次。”
“你母亲现在怎么样?”
“她去年冬天走了。年纪大了,走得也安静。走之前一直在念叨那个人,说如果能再见到她,要当面道谢。”那人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在微微发抖,“我走了很远的路,从北边一直往南。路上听人说南边有她的消息,就跟着来了。但我走得慢,路上病越来越重,到了这边就走不动了。”
林奇在火堆边坐了一会儿,看着那人。火光在两人之间跳动着,把棚屋里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从包袱里取出水囊,又给那人喂了几口水,然后把水囊收好。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还是凉的,但活动正常。他在火光中把左手掌心朝上,在膝盖上摊开,感受了一下生月之力的位置。那股暖流还在,但比之前更难触及,像是一个被埋得很深的泉眼,需要用比之前更多的力气才能触到水面。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上,在那人旁边坐了一会儿。
天快亮的时候,那人又睡着了。林奇把火堆的余烬用灰土压灭,站起来走到棚屋门口,朝外面的路看了一眼。晨光很淡,地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霜,路两侧的田野在灰白色的天光中呈现出一种安静的、接近休眠的色调。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退回棚屋里,在那人旁边的干草上坐下来,把包袱枕在头下,合上眼。
———
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棚屋里光线比夜里亮了很多。那人在干草上靠着墙壁坐着,脸色比昨晚稍微好了一点,呼吸也平稳了一些,但热度没有退。林奇把水囊里最后一点水喂给他,然后把棚屋里剩余的东西整理了一下——几根干柴归拢到墙角,旧布片叠好放在那人脚边。他站起来,走到棚屋门口,朝外面的路看了一眼。路面上没有人,两侧的田野在晨光中延伸出去,消失在远处的地势起伏中。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退回来,在那人旁边蹲下来。“我要往南走一段。前面可能有村子,我去找点药和水。你在这里等,不要动。”
那人看着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话。林奇把包袱里最后一块干粮放在那人手边,然后站起来,推门走了出去。他沿着路往南走,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之后,在路边看到了一处院子。院子门口挂着那块写着“歇脚”的旧木板,和他之前经过的那个院子很像,但位置不同,应该是另一处。他在院门口站了一下,然后推门走进去。
院子里没有人,灶台是冷的,水缸里还有半缸水。他在水缸边蹲下来,用旧水囊接了些水,然后在院子里找到了一小把干草药——挂在屋檐下的一串旧艾草,已经干了但还能用。他把干艾草收进包袱里,又在水缸旁边的木架上找到了一只旧铁壶和一小块盐。他把这些东西都收进包袱里,然后沿着路往回走。
回到棚屋的时候,那人还靠在墙边坐着,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一些。林奇把水囊递给他,让他喝了几口水,然后把干艾草取出来,在火堆的余烬上引了一小堆火,把艾草放在上面烧。艾草烧起来的时候有一股浓重的、带苦味的烟,在棚屋里弥漫开来。他让那人凑近一些,把烟吸进去。那人吸了几口之后开始咳嗽,咳得很厉害,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肺里咳出来。林奇在旁边守着他,等他咳完之后递过水囊让他喝了几口水。
咳完之后,那人靠在墙上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开口说:“我母亲以前也这样咳过。咳完之后就好了一些。”
林奇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在火堆边坐了一会儿,等艾草烧完,然后把火堆的余烬用灰土压灭。他站起来,把包袱重新背好,在那人旁边蹲下来。“我要走了。你在这里再歇一天,等体力恢复一些再动。往南的路不好走,你如果往北走可能会快一些。”
那人看着他,点了点头。“你叫什么名字?”
林奇在棚屋门口站了一下,然后说:“路过的人。”他推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