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早上，林奇起得很早。
天还没亮，铁锈街的路灯已经熄了，街面上只有几处窗口透出的微弱灯光。他在房间里最后检查了一遍包袱——干粮、水囊、火石、替换的鞋底、薄册、布袋、铜钥匙、旧皮鞘。他把包袱扎紧，背在肩上，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推门出去。
下楼的时候柜台后面没有人，掌柜大概还没起。他把钥匙放在柜台上，推门走到街上。街面上的风比昨天更冷，从北面吹过来，带着冬天将至的干燥气息。他沿着铁锈街往北走，经过老妇人院门口的时候没有停，经过街口那块木牌的时候也没有停。灰猫没有出现。他沿着主街一路往北走，在天色微亮的时候走到了北门。
城门外有一个小驿站——木棚子搭在路边，棚下有一张旧长桌和几条长凳。棚子旁边停着两辆马车，车夫正在给马喂草料。他在驿站边站了一会儿，一个穿着旧皮袄的男人从棚子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折好的纸。那人打量了他一遍，然后把纸递过来。
“有人让我把这个给你。路线和位置都在上面。你沿着这条路往北走，过了铁冠王国边境之后再走两天，到了旧石场附近自然会看到迹象。我们的人只送你到边境，剩下的路你自己走。”
林奇接过那张纸，展开看了一眼。纸上画着一条从圣光城到灰烬王国北部旧石场的路线，标注了沿途几个可以歇脚的村镇和驿站，以及旧石场附近的地形简图。他把纸折好放进怀里，向那人点了点头。
那人从马车旁边牵过一匹瘦马，把缰绳递过来。“这匹马跟着你走，到边境之前你可以骑。边境之后的路太窄，马不好走，你在那边找个地方把它放了就行。”
林奇接过缰绳。马很瘦，但站得很稳，毛色是深褐色的，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暗淡的光。他翻身上马，没有立刻出发，先让马走了一小段适应节奏，然后沿着北门外的官道往北走。身后传来那个皮袄男人收拾东西的响动和马车调头的声音，逐渐远了。
———
路比他预想的要好走。
前两天的路段大部分是平整的官道，路面被压得很实，马走在上面步子很稳。沿途经过几个村庄和一个小镇，他在镇上的一家旅店歇了一晚，第二天继续上路。马虽然瘦，但耐力还行，一天走下来不需要频繁休息。他在马上把那张路线图又看了一遍，确认了方向，然后把纸收好。
第三天下午，他到了铁冠王国边境。
边境处没有明显的关卡，只有一道低矮的石墙横贯路两侧，墙头长满了枯草。他把马牵到墙边，在附近的一处旧棚屋旁停下来。棚屋里没有人，他给马喂了些干草，把马鞍解下来放在一边。马在棚屋旁边站了一会儿，低头吃草，偶尔抬起头来看看四周。他蹲在马旁边，从包袱里取出干粮和水囊，吃了几口，喝了点水。然后他站起来，把马留在了棚屋旁边，背起包袱，沿着石墙的缺口走向边境另一侧的路。
———
过了边境之后，路况变差了。
路面从平整的官道变成了碎石和沙土混合的硬地，两侧的植被也从低矮的灌木变成了更稀疏的枯草和裸露的岩层。他走了大约半天之后，进入了灰烬王国的北部区域。这一带的地形和他之前走过的荒漠不同，更起伏，更干燥，地面上散布着大大小小的碎石和裸露的岩块，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翻动过之后又风干了。风从北面吹过来时带着一种更深的、像是从地底翻上来的土腥味。
他在第二天傍晚进入了一片丘陵地带。路在丘陵之间蜿蜒延伸，时上时下，两侧的坡面上覆盖着稀疏的枯草和灰白色的碎石。他在一处坡顶停下来歇脚，往北看，能看到更远处的丘陵轮廓，在暮色中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灰蓝色层次。坡顶的空气很干，风吹在脸上有一种轻微的刺痛感。
他在坡顶坐了一会儿，把水囊打开喝了几口。这时他注意到坡顶北侧的地面上有一道不太明显的痕迹——土层表面有一条浅色的线条，横跨坡面的中部，延伸向两侧的坡下。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条线——不是路，也不是水痕，像是土层本身沿着一条线发生了变化，一侧的土色比另一侧更浅，颗粒也更粗。他用手在那条线的两侧分别按了一下，按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浅色一侧的土层更松，像是被从下面顶开过。
他站起来，继续往北走。
———
第三天，他进入了旧石场所在的范围。
这一带的地形比之前更加荒芜。路两侧的碎石变得更大、更密，有些石块的表面呈现出深灰色，带有明显被高温灼烧过的痕迹，边缘圆滑，不像自然风化形成。地面上的枯草几乎看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连绵的、颜色偏暗的裸土。他在一处坡地上停下来，往北看，能看到前方不远处有一片地势更低的洼地，洼地的边缘被低矮的土垄围住，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地下拱开之后形成的。洼地的中心区域有一道暗色的裂口，从远处看像是在地面上划出的一道深痕，裂口内部的光线很暗，看不到底部。裂口周围的空气有明显的扭曲，像是有一层极薄的热气流正在从裂缝中持续向上涌出。他在坡地上站了一会儿，把包袱往上提了提，沿着坡道往洼地方向走过去。
风从洼地方向吹来，比之前的更温热，带着一种浓重的酸涩气味。他在距离裂口大约十几步的位置停下来，蹲下来仔细查看。裂口比他远看时更宽，横向延伸了大约十几步，边缘不整齐，像是被反复撕开之后又凝固过。裂口内部的气流带着一种有节奏的脉动，和黑石坡的主裂缝相似，但强度更大。他在裂口边缘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沿着裂口的边缘走了一圈，把整条裂缝的走向和规模在脑子里记了一遍。
他走完一圈之后回到裂口的南侧边缘，把包袱从肩上取下来，放在地面上。他在包袱旁边坐下来，面朝着裂缝的方向。天正在暗下来，裂口内部的暗色在暮色中变得更加深。他坐在那里，在逐渐变暗的光线中，把这一整段路上积攒下来的感知一点一点地收拢，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