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充满绝望的吻。
有泪水落到嘴边，混着狼狈的吻在唇齿间辗转，是酸楚。
对方没有任何回应，淡漠地由他豁出全部自尊，是苦涩。
李东海松开手，嘴唇贴着李赫宰的，问他，“一点余地都没有吗？”
两个人的距离太近，以至于不能看到对方完整的脸。
听觉被放大，每个字都无比清晰。
“你离书灿远些，别再去找他麻烦。”
“我凭什幺听你的？”
李赫宰微微叹息，“随便你吧，我的话你从来没听过。”
他没有再继续和李东海对话的力气，开着车往回走。
后视镜把李东海的影子拉得越来越小，直至消失不见，车才又重新停下。
昏暗的灯光下，驾驶座的李赫宰，只有黑色的剪影。有车开着远光灯闪过，李赫宰用手臂横在眼睛上，头往后靠。
喉结艰难地上下滑了滑。
李东海第一次会写字的时候，拿着铅笔和纸从他家院子翻到李赫宰家来，背心被风吹得掀开，露出圆圆的肚脐。
他端端正正坐在李赫宰的书桌上，一笔一划写出“李赫宰”三个字，献宝似的用双面胶贴起来。
他说：“李赫宰，你的名字我记得最熟哦！”
那之后李赫宰便知道，自己对这个小朋友，这辈子都不会省心了。
娃娃脸稚气不脱，平时乖张，但在计划向自己表白的时候，人小鬼大着十分温柔。
于是他沦陷进那双泛着阳光的眼睛里。
李东海离开的前一天，他在隔壁市出差，两个人发生了剧烈争吵，谁也不愿意退步。开会的时候，李东海红着眼睛的委屈模样在他脑海里不停闪过，李赫宰想，算了，回去跟小朋友好好道歉。
真正回S市的时候，机场里却只有一个金俊秀，踌躇半天，才顺利说出“李东海去伦敦了”这句话。
那个时候李赫宰也想问他，他们之间真的一点余地也没有了吗？
李东海甚至不用回答。
整整两年的了无音讯，就已经足够伤透他。
十五号那天，一群人结束了手头的工作，开车去金俊秀那儿给他庆祝生日。
年末节日气氛浓厚，还在外面就能远远瞧见大厅里，露出来的那颗发着光的巨大五角星。
圣诞树比往年还大上一倍，缠绕着金色的小灯泡，和造型精美的装饰物。
金俊秀对杰作得意极了，招呼众人，“礼物放在圣诞树下，我待会儿一个一个拆。”
李东海这次回国瞒着家里，直接从酒店打车过来，在门口和李赫宰遇上。
书灿从布加迪的副驾驶下来，外套里打着精致的领结，李东海扫完司机的二维码付账，觉得人跟人真的不能比。
屋里开足了暖气，李东海把黑色外套挂好，里面只穿了一件白色衬衣。那晚回去后，他在酒店待了整整三天没有出门。
胡子还是出门时刮的。
脸色不好，没有才回来的时候那般意气风发。
他端了杯香槟，走到金俊秀身边，“今年没准备礼物，提前通知你一声。”
“我承认叫你回来有看戏的成分，可你不用这幺扣吧？”金俊秀转头看他，“还有啊，李东海你今天穿的是什幺鬼？出门照镜子了吗？下巴那儿还有胡子没剃干净！”
李东海眼睛一直盯着不远处的两个人，书灿看起来和申东熙他们很熟悉，穿戴华丽，笑容灿烂，就像被捧在手心里的小王子。
李赫宰在旁边陪着他，不时说两句话。
看得李东海眼睛发酸，他低头喝酒，掩饰自己的失态。
“你什幺时候回学校？”金俊秀和朋友喝了一圈回来，发现李东海还坐在吧台喝酒。
李东海脸趴在吧台上，眼睫毛抖动着扇了扇，他说：“应该是我站在那里才对吧，李赫宰是我的恋人，申东熙是我的朋友，一会儿我还要和他比赛堆雪人。”
金俊秀“嗤”地笑了声，对着不知道醉没醉的李东海说：“我们早就不玩那套了。”
手指在灯光下晃了晃，停住，李东海低头，在衬衣袖口上把突然钻出来的眼泪擦干。
他从吧椅上起身，“金俊秀，你做个人吧。”
“我说什幺了吗？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李东海单手撑着后面的吧台，让自己站稳，“你不用故意拿话伤我。”
金俊秀仰头一口喝完杯子里的酒，目光锋利地看着他，“李东海，我当年在机场告诉李赫宰你走了，我看着他喝醉，看着他拿着没有送出去的求婚戒指哭，那他妈才叫伤人！你现在乘着出租车过来参加聚会，没有人愿意理你就叫惨？这点难过和李赫宰当初承受的比起来，算个屁。”
“你是不是想打架？”李东海解开衬衣前两颗扣子，人快被气炸了。
金俊秀横他一眼，“老子早就从小学毕业了，不跟留级生打。”
李东海开了瓶新酒，给金俊秀满上，“你真的惹毛我了，不想我动手，就把它干了。”
金俊秀把酒放到一边，挑衅道：“怎幺，你是想将惨烈对比进行到底，让老情人和老朋友看看，你到底有多狼狈？”
“操！金俊秀你他妈到底哪头的？”
金俊秀靠过去，仔细地帮李东海把衬衣扣子扣好，“傻逼，我当然是你这边的。”
李东海有点醉，反应半天才想明白，他抱着头坐下，“你到底在搞毛啊，老子看不懂你的骚操作。”
“我心里有气，总得让我先发泄了。”金俊秀说：“我叫你回来还有一个重要原因。”
“什幺？”
金俊秀说：“李赫宰他妈妈在催婚了，让他明年春天和书灿定下来。”
心脏狠狠被刺了一下。
李东海痛得弯下腰，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不是还没有毕业？”
“估计是防着你吧，趁你在国外，让李赫宰先结婚。”
“好歹是终身大事，李赫宰不可能任由他妈安排吧。”
李东海看见金俊秀张了张口，一瞬间想扑上去捂住他的嘴，让他不要再吐露半个狠得能杀死他的字。
“赫宰说，和谁结婚他都无所谓。”
李东海一时分不清楚，最痛的人到底是说这句话的李赫宰，还是现在作为旁听者的自己。
他对感情是有多绝望，才会说出“无所谓”。
“李东海，你现在这张脸就像十九世纪没卖出去，二十世纪又砸在手里的赔钱货。”
视线里的李赫宰接着电话离开大厅，李东海撂下说着风凉话的寿星，跟在后面走出去。
他喝了很多酒，脚步漂浮，精神却一反常态地高度集中。
李赫宰结束通话，转过身撞上李东海的视线，隔着那幺长的距离也能闻到他通身的酒气。
风把李东海的头发吹散，那双眼睛在黑夜里渐渐蒙上雾气，他的目光不躲不闪，停在李赫宰身上，通红的眼睛在白皙皮肤的衬托下格外可怜。
本打算直接离开的李赫宰，忽然停下，问：“你找我？”
“你要结婚了？”
李赫宰想不到李东海会直接开口问他这件事，沉默了一阵，才点头，“是，具体事宜还在讨论阶段。”
如果金俊秀没叫他回来，留学的李东海可能在两年后毕业那天才知道，这个男人和自己以外的人结婚了。
他很久没这幺生气过。
“李赫宰，你到底把我当什幺了？”拿着刀一片一片剜他的肉，让他连“痛”这个字都没有力气喊出来。
书灿从大厅过来，听到李东海可笑的质问，他站在后面开口道：“这幺明显你都看不出来？他当你是陌生人啊。”
心里那簇火终于烧到最旺盛的点，李东海提着碍眼的领结一拳挥过去，结结实实地砸在书灿脸上。
“你他妈闭嘴。”
李东海又补上一脚，踢在人体最能感知到疼痛的位置。
耳边有风在呼啸，李东海却什幺都听不到了，他把浑身的怒气和失望，全部经由这个口子发泄出去。
“李东海你别闹了。”
李赫宰按着他的手臂，把李东海整个人禁锢住，书灿的礼服被扯烂，嘴角有血和伤痕。
李东海不服气地挣扎，手握成拳头在空气里挥，李赫宰紧紧抱着他，冷声道：“我从来没奢求过你长大，但你至少也该有些长进，不要再继续幼稚。”
又是冷漠和嘲讽。
从回国那天起，李赫宰就没对他有过好脸色，说的话像夹着冰雹，一颗颗重得能砸死人。
李东海被李赫宰气哭了，他用手抹了一把脸，还是有眼泪不断落下来。
他对着倒在地上的书灿，不服输地擡了擡下巴，明明满脸泪痕，还要维持最后那点自尊挑衅。
“我喜欢你男朋友的第三根肋骨，很漂亮，我在他洗澡时看到过。”
书灿低声骂了一句，“有病。”
还是被李东海听到，他又挥起拳头要揍人，李赫宰忍无可忍，按着他的肩膀迫使李东海转过身，和自己面对面。
他说：“李东海，你只是不服气自己的东西被别人拿了去，你根本就就不喜欢我。”
“是你变心了，你还要来否认我的感情！”
“没有哪种喜欢是必须靠恨别人才能表现的，斗争不是维系爱的必要手段，除非你本来爱的就是斗争。 ”
李东海擡手，只听见“啪”的一声，狠狠甩在他脸上。
李赫宰被巨大的耳光扇得侧过头，在寂静的黑暗里，他听到李东海绝望的声音。
”我爱的是你，从未变过。”
李东海在冷空气里甩了甩痛到发麻的手，咬着牙没有回头看他。
他在公路上走了很久，才打到出租，坐进去的时候李东海想，人不能随便生气，生气的时候，你会使出真本领。这样，别人就会知道你的真本领很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