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愁拎着水桶去了95号院。
95号院他有两间小厢房,是当初父母留下的。走的时候他就没锁死,只搭了个门扣,本来想着回来要是东西没了,正好讹街道办一笔。结果走到院门口,就听见里面叽叽喳喳有人说话。
推门进去,院里的人齐刷刷回头。
贾张氏正坐在台阶上缝补丁,秦淮茹在旁边搓衣服,还有傻柱、许大茂几个,都在院里站着。
看见林愁的瞬间,院里瞬间安静了。
贾张氏手里的针“啪嗒”掉在地上,嘴张得能塞下个鸡蛋,盯着林愁半天没说出话。
秦淮茹也愣住了,手里的搓衣板都忘了动。
两年了。
自从林愁当年大闹一场,带着妹妹消失,院里的人都以为这小子要么跑外地饿死了,要么犯事被抓了。贾张氏背地里没少说坏话,一口一个“小讨债鬼肯定死外头了”。
结果现在,人好好地站在门口,穿着体面,脸色红润,比走的时候还高了半头,看着精气神十足。
“哟,都在呢。”林愁淡淡扫了他们一眼,语气平淡,跟看陌生人没区别。
傻柱先反应过来,干笑两声:“林、林愁?你回来了?”
“嗯。”林愁点点头,径直往自己那两间厢房走。
走到门口,他愣了一下。
原本的旧木门扣没了,换成了一把拳头大的铜锁,沉甸甸的,是市面上最好的那种锁。
不用想,肯定是街道办换的。怕院里的人趁他不在撬门进去,回头说不清。
贾张氏这时候也缓过神来了,嘴上不饶人:“回来就回来呗,瞪什么眼!这两年你不在,我们还帮你看着房子呢!”
“是吗?”林愁回头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那我还得谢谢你?”
贾张氏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嘴硬道:“那可不!要不是我们帮你看着,你这房子早被人占了!”
林愁懒得跟她掰扯。
占?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街道办都盯着呢,谁敢动他的房子,那就是自找麻烦。
“行了,我去街道办拿钥匙,就不打扰各位了。”
他转身就走,身后院里瞬间炸开了锅。
“我的妈呀,他怎么回来了?”贾张氏拍着大腿,一脸晦气,“这小煞星回来,咱们院又没好日子过了!”
秦淮茹皱着眉没说话,心里却七上八下的。
当年林愁走的时候,可是跟院里结了梁子的。现在人家风风光光回来,指不定要怎么算账。
傻柱摸了摸下巴,咂咂嘴:“我看这小子是发财了。你看那衣服,那气色,绝对是在南边混好了。”
“发财又咋样?”许大茂阴阳怪气,“再有钱也是个没爹没妈的野小子,还能翻了天不成?”
话是这么说,可他心里也有点打鼓。
林愁当年就不是省油的灯,现在更不好惹了。
林愁没把95号院的人放在心上。
一群跳梁小丑而已,不值得他费心思。
去街道办拿了钥匙,王干事一个劲儿赔笑,说怕有闲人进去捣乱,特意换了把好锁。林愁道了声谢,回去开了门,屋里果然干干净净,家具都在,连灰尘都不多。
看来这两年,街道办没少派人过来打扫。
他转了一圈,见没少东西,索性重新锁上门。
这两间厢房本来就小,他也不打算住这儿,留着就行。
从95号院出来,他拎着两大包东西,直奔大姑家。
大姑林建兰家在另一条胡同,离得不算远。
敲开门的时候,林建兰正挎着篮子准备出门,看见门口站着的林愁,手里的篮子“哐当”就掉地上了。
“……小愁?”
大姑的声音发颤,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上下打量个不停,眼泪跟着就掉下来了,“真是你啊!你这孩子!跑哪儿去了!两年连个信都没有!”
“大姑,我这不是回来了嘛。”林愁被她抓着胳膊,心里也有点发暖。
这两年在外面,打交道的不是商人就是黑道,要么就是尔虞我诈的生意场。也就这位大姑,是真心实意疼他。
“快进来快进来!”林建兰抹着眼泪,把他往屋里拉,“你怎么回来这么早?我今天轮早班,正准备去厂里呢。”
“厂里不忙?”林愁进屋放下东西,随口问。
“忙啥啊。”大姑叹了口气,给他倒了杯热水,“后勤劳保物资都不够,活少,就两个人轮着上班,今天我早下。”
她坐在林愁对面,眼睛就没离开过他的脸,嘴里一个劲儿念叨:“瘦了,瘦了。在外面肯定受了不少苦吧?看看这脸,都尖了。”
林愁差点没呛着。
瘦了?
他这两年身高窜到了一米七多,天天精米白面肉不断,身上都是扎实的肌肉,脸也圆润了不少。跟走的时候那个面黄肌瘦的半大孩子比,简直是两个人。
可在大姑眼里,只要是出门在外,就肯定是受苦了。
“大姑,我真没瘦,还胖了呢。”他捏了捏自己的胳膊,“你看,结实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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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实啥,”大姑拍了他一下,眼圈又红了,“你跟你妹妹两个半大孩子,在外面无依无靠的,能好过到哪儿去?我天天都惦记你们,就怕你们吃不饱穿不暖。”
林愁心里一软,没再辩解。
老人的心疼,从来都是不讲道理的。
俩人聊了会儿家常,大姑跟他说了说四九城的近况。
“这两年是真难。”林建兰叹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成年人定量降到二十二斤了,孩子才十八斤,还不全是细粮,大半都是杂和面、红薯干。好多人家都不够吃,下班就去郊外挖野菜。你表弟表妹,放了学也去挖,手都冻裂了。”
“农村更糟,听说有饿浮肿的,还有……逃荒的都跑到城门口了。也就城里还好点,有定量吊着。”
林愁默默听着,没说话。
这些他都知道。
六一年,三年自然灾害的尾巴,也是最难熬的时候。
正因为难,他才选这个时候回来。
聊到一半,大姑忽然想起什么,起身从里屋拿出个红布包,塞到林愁手里。
“小愁,这是大姑这两年攒的钱。”她有点不好意思,“当年你把工作让给我,说好每个月扣点工钱还你。可这两年日子紧,钱都填嘴里了,攒了两年才攒了六十块。你先拿着,等以后日子好了,大姑再补你。”
林愁打开布包,里面都是零钱,五毛的、一块的,叠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一点一点省下来的。
他抬头看向大姑的手。
那双手皮包骨头,指节粗大,布满了裂口和老茧。就算有了正式工作,就算定量比别人高点,可在这个年月,谁也过得不容易。
“大姑,你这是干啥。”林愁把布包推回去,“当初工作是我自愿让给你的,哪能真要你钱。你留着,给表弟表妹买点吃的。”
“那不行!”大姑佯装生气,把布包又塞回来,“一码归一码!你一个半大孩子,在外面挣钱多难。大姑占了你工作,哪能不还钱?你要是不收,就是不认我这个大姑!”
俩人推让了半天,林愁最后还是把钱塞回了大姑兜里。
“大姑,真不用。”他拉开自己带来的两个大包,“你看,我在外面过得还行,不缺钱。”
话音落下,他一样一样往外掏东西。
两罐全脂奶粉,铁罐装的,印着英文;四盒橘子罐头,玻璃瓶装的,果肉满满当当;还有午餐肉罐头、牛肉罐头,码了一排;再加上巧克力、奶糖、苏打饼干,都是顶饿又金贵的东西。
最后,他还拿出两袋十斤装的精面粉,和一小桶花生油。
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大姑看着一桌子的好东西,眼睛越睁越大,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小愁……你、你这是……”
“都是南边带回来的,不值什么钱。”林愁轻描淡写,“你留着,给表弟表妹补补身体。奶粉冲着喝,罐头别一次吃完,省着点。”
“你这孩子,拿这么多回来!”大姑抹着眼泪,又是心疼又是感动,“你在外面遭了多大罪,才能攒下这些好东西啊……”
在她想来,这么多稀罕吃食,指不定是侄儿省吃俭用、受了多少苦才攒下来的。
林愁哭笑不得,劝了半天,才把大姑劝住。
又坐了会儿,眼看快到饭点,林愁起身告辞。
大姑非要留他吃饭,他没答应。
家里啥都没有,大姑肯定要把仅有的细粮拿出来招待他,他何必去蹭那口吃的。
“大姑,我还有事,先走了。”他走到门口,回头叮嘱,“东西慢慢吃,别舍不得。吃完了跟我说,我再想办法。”
“哎,哎!”大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眼泪又掉了下来。
侄儿长大了,有出息了。
就是不知道,在外面吃了多少苦,才换回来今天这些。
她哪里知道,她眼里这些“拿命换来”的好东西,对林愁来说,不过是空间里九牛一毛的存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