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愁这个厂长,算是彻底被“架空”了。
起初只是陈欣嫌他添乱,不让他碰生产线。到后来,连车间的阿姨们都敢跟他开玩笑。那天他蹲在方便面生产线旁边,盯着传送带走神,顺手想把歪了的面饼摆正,旁边的王大姐直接拍了他手背一下。
“哎哟我的老板哎,您别碰!”王大姐手里活没停,头也不抬,“您在这儿站一分钟,我们少装三袋面。现在都算绩效算加班费的,您可别闹了。”
周围几个女工跟着笑:“就是啊老板,您这是看我们挣钱眼红啊?”
“去去去,我哪有。”林愁讪讪地收回手,站起身来,“我就是过来看看。”
“看也不用看,陈主管都安排妥当了。”王大姐笑着摆手,“您该干嘛干嘛去,月底来签字领钱就行。有您在这儿晃悠,我们干活都不踏实。”
就这么着,你一言我一语,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把林大厂长“请”出了生产区。
林愁站在车间门口,有点哭笑不得。
想他当年在四九城开修理铺,大小也是个老板,什么活不能上手?现在倒好,堂堂一厂之主,进车间都嫌他碍事。
他溜达到巡逻岗,想跟保安们凑凑热闹。陈虎他们倒是恭敬,一口一个“林先生”,可人家也有活干,定时定点要巡逻,总不能陪着他唠嗑。
“林先生,要不您回办公室歇着?”陈虎挠着头,“我们这一圈转下来得半个钟头,您跟着也累。”
林愁摆摆手:“你们忙你们的,我自己转转。”
转来转去,整个厂子都逛遍了,仓库、发酵室、锅炉房,连食堂后厨都去看了一眼,张婶正忙着切菜,见他进来就往他手里塞了块刚蒸好的红薯。
一圈逛完,才上午十点。
他站在厂子大门口,看着外面的土路,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真没什么事干。
以前厂子小,缺人缺设备,他天天泡在车间改流水线、调配方,忙得脚不沾地。现在规矩立起来了,人招够了,陈欣管得井井有条,连李叔都只需要管管账和发酵技术,不用他操半点心。
合着他费尽心机把厂子搞大,最后把自己搞失业了。
林愁叹了口气,也不矫情,转身回办公室拿了外套,跟门卫打了声招呼,直接开车走了。
反正陈欣也说了,不用天天来,月底签个字看看账就行。
那还待着干嘛?回家陪妹妹去。
吉普车开回半山别墅,刚进院子,就听见林可儿的笑声。
小姑娘蹲在草坪上,正拿着肉干喂大黑。狗是越来越胖了,圆滚滚的,毛亮得发光,见了林愁也只是晃了晃尾巴,继续蹭林可儿的手心。
“哥!”林可儿看见他,眼睛一亮,跑了过来,“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厂里没事,回来陪陪你。”林愁揉了揉她的头发,心里有点愧疚。
来港岛一年多了,天天忙厂子、忙原料、忙订单,要么就是跑日本、跑赌场,真正陪妹妹的日子屈指可数。别墅里保姆、佣人都齐,吃喝不愁,可小孩子哪会只满足于吃喝?
“走,哥带你逛街去。”林愁拿起门口挂着的狗链,“把大黑也带上。”
“真的?”林可儿一下子蹦起来,“太好了!”
大黑似乎也听懂了,围着俩人转圈,尾巴摇得跟小风扇似的。
兄妹俩牵着狗,开着吉普车往市区去。
六十年代的港岛,已经有了几分繁华模样。街上电车叮铃铃地跑,商铺挨着商铺,卖衣裳的、卖吃食的、卖日用百货的,招牌花花绿绿,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林可儿扒着车窗看,眼睛都不够用。
“哥,你看那个糖人!”
“哥,那边有卖布娃娃的!”
“想吃什么随便点,想买什么跟哥说。”林愁大手一挥,十足的暴发户气派。
他是真不心疼钱。妹妹长这么大,没享过几天福,以前在内陆,吃块糖都得藏着掖着。现在条件好了,自然要什么给什么。
一路走一路买,糖人、炸鱼蛋、云吞面,小姑娘吃得满嘴流油。路过玩具店,林愁直接进去挑了两个大洋娃娃,还有好几套小衣裳,拎都拎不下。
林可儿抱着洋娃娃,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林愁陪着妹妹逛,眼睛也没闲着。
他不光是陪玩,也在看市场。
街上卖的东西还是糙,日用品款式少,食品种类也单一。他那厂子现在利用率连四分之一都不到,地方大得很,一层用不完还能盖二层三层,光做方便面、火腿肠、豆豉太浪费了。
还能做点什么?
肥皂?洗衣粉?还是文具、布料?
他脑子里过着一个个念头,目光扫过街边的商铺,盘算着哪些东西成本低、销量大、老百姓用得上。
反正厂子空着也是空着,能多一条生产线就多一条,挣钱嘛,谁会嫌多。
正琢磨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这位小兄弟,请留步!”
林愁回头,看见一个穿长衫的伙计模样的人跑过来,脸上带着几分不确定,上下打量他好几眼,才小心翼翼问:“敢问……您是姓林?林愁林小兄弟?以前在四九城待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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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愁眉头微挑:“你是?”
“真是您!”那伙计眼睛一亮,连忙躬身,“我们家少爷也在这儿,看见您觉得眼熟,让我过来问问。您稍等,我这就请我们少爷过来。”
说完转身就往旁边的绸缎庄跑。
林可儿躲在林愁身后,抱着洋娃娃小声问:“哥,是谁呀?”
“不知道,看看再说。”林愁拍了拍她的手,心里也纳闷。四九城的熟人?他在那边认识的人不多,能跑到港岛来的,更是少之又少。
没等多久,绸缎庄里走出来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多岁,穿一身笔挺的西装,梳着分头,气度不凡,一看就是富家子弟。
走近了,那人盯着林愁看了几秒,随即笑着拱手:“林小兄弟,果然是你!在下娄兴邦,家父娄半城。当年在四九城,我远远见过你一面,没想到能在这儿遇上。”
娄半城?
林愁心里咯噔一下。
娄家?四九城数得上号的大户人家,传说解放前夕一夜之间全家消失,产业都没来得及处理。原来不是消失,是早就跑了。
怪不得都说娄家是老狐狸,合着娄半城自己留在国内稳住局面,暗地里早把儿子和真金白银都转移到港岛来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打得好算盘。
“原来是娄大少爷。”林愁也拱了拱手,语气平淡,“没想到能在这儿碰见。娄老爷子身体还好?”
“劳你挂念,还算硬朗。”娄兴邦笑着,目光在他和妹妹身上扫过,见他穿着普通,却牵着狼狗、带着妹妹逛大街,身边跟着的丫头抱着精致的洋娃娃,看着不像普通人,心里也暗自掂量。
他乡遇故知,不管熟不熟,总归是份人情。
“既然遇上了,就是缘分。”娄兴邦热情邀请,“前面就是全港最好的大三元酒家,我做东,请林小兄弟和令妹吃顿便饭,咱们边吃边聊?”
林愁也没推辞。
他也想摸摸娄家的底。能在四九城扎根那么多年的家族,在港岛肯定产业不小。多条人脉多条路,没坏处。
“行,那就叨扰娄少爷了。”
一行人往酒楼去,林愁让司机先把大黑和东西送回别墅,自己牵着妹妹的手,跟着娄兴邦进了大三元。
包厢宽敞明亮,菜式一道接一道上,都是港岛的招牌菜,精致得很。林可儿刚开始还有点拘谨,林愁给她夹了几样软和的,小姑娘也就放开了,低着头乖乖吃饭。
酒过三巡,话就多了。
娄兴邦叹了口气,端着酒杯感慨:“说起来也是唏嘘。当年在四九城,谁能想到会走到今天这步?家里老爷子舍不得那点基业,硬撑着不走,最后还是托人把我送了出来。家里大半产业都没带出来,也就剩点浮财,在这边勉强做点小生意。”
话说得谦虚,可林愁看得出来,娄家在港岛过得绝对不差。能随随便便进大三元,绸缎庄说开就开,可不是“做点小生意”的架势。
他也顺着话感慨:“是啊,时局变了,谁都没办法。能平平安安出来就好。”
“林小兄弟呢?”娄兴邦试探着问,“我听说当年你在四九城就神出鬼没,后来突然就没消息了。没想到也来了港岛,看你这样子,应该过得不错吧?”
“混口饭吃。”林愁笑了笑,“开了个小食品厂,做点吃食,勉强糊口。”
娄兴邦哪里肯信。
能牵着纯种狼狗逛大街,妹妹一身穿戴虽不张扬,料子却都是好的,举手投足稳得很,哪里像“勉强糊口”的样子?
他心里暗自琢磨,嘴上却不说破,只举杯笑道:“不管怎么说,能在异乡遇上就是缘分。以后在港岛有什么事,尽管找我。大家都是四九城出来的,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林愁也举杯碰了一下。
他心里清楚,这顿饭只是开头。
娄家的家底、人脉,都是他眼下缺的。而他的食品厂、海外订单,对娄家来说,说不定也是条新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