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战把冲锋枪往棉袄底下塞了塞,嘿嘿怪笑两声。
“得咧!全聚德的挂炉肥鸭子,我让后厨挑最肥的烤两只!”
顾藏锋踩着烂泥水大步跨进分局后堂。
堂屋正当中架着个生铁大火盆,劈柴烧得通红,噼啪乱爆火星子。
老油条正蹲在板凳边上,拿着快磨平了的生锈刮刀,在案板上片鸭肉。
油汪汪的鸭皮脆生生的,每切一刀,黄澄澄的鸭油就顺着刀刃往下淌。
旁边摆着三坛子刚拍开泥封的绍兴老雕酒,酒香混着焦木炭味,钻人鼻子。
老油条一边片肉,一边拿满是油汗的手背抹了抹鼻涕。
“局长,加藤那老小子能来吗?大本营那边催命似的,他敢脱岗出来喝酒?”
“不来?他不来他今晚就得在铁狮子胡同被冈村宁次当出气筒给活剥了!”
顾藏锋拉开破棉袄,反手抓起桌上的一瓣生蒜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蒜辣味直冲脑门子,刺激得他两只眼眶发热。
“冈村宁次丢了整整一个旅团,这会儿正满屋子找替死鬼呢。”
顾藏锋在八仙桌上拍了一巴掌,震得桌上的醋碟子乱晃。
“加藤是管后勤的大佐,前线连一粒大米都运不上去,冈村头一个就得拿他开刀!”
“他只要长了脑子,就得屁颠屁颠跑老子这儿来避风头!”
话音还没落稳当,分局后门的黑漆木门突然传来三声极轻微的叩门声。
笃、笃、笃。
门轴嘎吱一声拉开,冷风卷着雪沫子灌了进来。
一个裹着灰色粗毛呢便袍、头上扣着深色礼帽的矮胖身影,像耗子一样钻进门洞。
来人刚进屋,就跟脱了水的王八一样,一屁股跌坐在门槛后头的草垫子上。
礼帽摘下来,露出满头的大汗和惊恐发白的圆脸,正是后勤部长加藤大佐。
加藤两只手抖得不成样子,靴子上沾满了黑煤泥,嘴唇冻得发紫。
“顾桑……救命啊……司令部里头杀疯了!”
加藤一把抱住顾藏锋的皮靴鞋带,嗓子眼沙哑得像砂纸磨铁板。
“大将刚才在作战室里,拔刀把通信参谋长的桌子给劈成了两半!”
“南苑机场的油料库渗了白糖,二十架战斗机发动机全拉缸报废了!”
加藤吸溜着嘴角的白沫子,眼泪哗哗往下掉,身上的便服散着一股子汗臭味。
“大将下令宪兵队挨个排查后勤部,已经枪毙了三个中佐军需官了!”
顾藏锋居高临下瞅着这条吓破了胆的东洋肥狗,嘴角挂着一抹市井商人的油滑笑意。
他弯下腰,两只宽厚的大手搭在加藤的胳膊窝底下,硬生生把这二百来斤的肉坨子拔了起来。
“哎哟!我的加藤老哥!您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顾藏锋拿自个儿的大衣袖口在加藤满是油汗的脑门上胡乱抹了两把。
“大将那是急火攻心,吓唬底下人呢,您是后勤部的顶梁柱,他哪舍得动您一根汗毛?”
加藤被按在八仙桌上首坐下,两条大腿抖得桌上的粗陶酒碗叮当乱碰。
“你不懂!冈村大将是从关东军出来的疯子,他真会杀人的!”
加藤端起面前的大海碗,也不管里头飘着的一点黄酒糟,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半碗。
酸热的黄酒顺着脖领子流进衬衣里头,烫得他打了个长长的酒嗝。
“老弟,实不相瞒,我今晚出来,就没打算再回铁狮子胡同了!”
加藤一把抓住顾藏锋的手腕子,眼神里全是绝望的祈求。
“你在天津卫不是有三座保税仓库吗?借我一条走私火轮,放我回东京吧!”
顾藏锋心头暗自冷笑,面上却露出一副极其仗义的豪迈神色。
他拉开长凳坐在加藤对面,伸手抓起一只油汪汪的大鸭腿,啪的一声扯下来。
金黄流油的鸭腿直接塞进了加藤沾满酒渍的手心里头。
“回东京?老哥,您现在走海路,那不是往海军陆战队的枪口上撞吗?”
顾藏锋抓起酒壶,哗啦啦把加藤的大碗倒满,酒水溢出来流在桌面上。
“外面天寒地冻,几十里大平原上全是散兵游勇,一枪就能要了您的命。”
顾藏锋身子前倾,两只粗壮的胳膊肘撑在桌沿上,眼神深邃得像一口不见底的枯井。
“依老弟看,大佐,今晚不如今晚在分局喝酒。”
加藤愣了一下,手里抓着肥鸭腿,油水滴在裤裆上都忘了擦。
“在……在这儿喝酒?!大将会派宪兵搜查全城的!”
“搜查?全北平九门城关、内城暗卡,全是他娘的老子的人!”
顾藏锋一巴掌拍在桌面上的青铜权杖上头,发出沉闷厚重的巨响。
“冈村宁次的宪兵要想进我广安门搜查,得先问问老子大门口的重机枪答应不答应!”
顾藏锋嘴角往上一勾,露出一口焦黄的牙花子,满嘴跑火车。
“只要您在我这分局里猫着,好吃好喝供着,大将要是问起来,下官就说您在后头督造防爆水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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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藤大佐眼眶猛地一热,激动的眼泪差点掉进手里的鸭肉上。
在这个人人自危、稍不留神就被逼着切腹的乱局里。
眼前这个中国胖子给他的安全感,比大本营的皇室手令还要厚实!
“顾桑……仗义!你真是我加藤一辈子的生死兄弟啊!”
加藤狠狠咬了一大口鸭皮,满嘴流油,嚼得眼珠子里直冒光。
“只要能躲过今晚的战备总检,我后勤部在天津港压着的那批德制毛瑟步枪,全归你!”
顾藏锋端起大瓷碗,和加藤手里的空碗重重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老哥敞亮!来,走一个!把这坛陈年老雕全给老子干了!”
两人在火盆旁边推杯换盏,酒水洒得满地都是。
老油条在旁边颠儿颠儿地上菜,油炸花生米、酱猪蹄子、拍黄瓜摆了满满一桌。
加藤本来就心里发虚,再加上心惊胆战了大半天,几大碗烈酒下肚,整个人很快就飘了。
舌头开始发硬,军装扣子全扯开了,露出白花花全是胸毛的肥肚子。
“顾……顾老弟,你不知道……呼……今晚的绝密部署图……”
加藤醉眼蒙眬,抓着半截猪蹄子在半空中乱晃,喷着浓重的酒气。
“星野那小子……在铁狮子胡同地下……还留了一道最后的后手……”
顾藏锋眼神微微一凝,握着酒碗的手指头猛地收紧。
他脸上依然挂着醉醺醺的憨笑,抓起酒壶又给加藤倒了半碗。
“后手?星野那窝囊废能有什么后手?老哥您喝高了说胡话吧。”
“没……没说胡话!”加藤打了个响亮的酒嗝,身子晃荡着凑近顾藏锋的耳朵。
“他在司令部大楼的水道夹层里……藏了八箱子纯度最高的生化毒气罐!”
加藤嘿嘿怪笑起来,眼里闪过一丝狂热的狰狞。
“大将说了……一旦苏俄坦克冲进内城……不用开炮……”
“只要把地下水道的毒气阀门扳开……方圆五里之内……所有的支那人和乱党……”
加藤伸出两根肥短的手指头,在顾藏锋眼前翻了个花面。
“全部化成脓血!咳咳……连骨头渣子都得烂成黑水!”
顾藏锋心头猛地一跳,脊梁骨后头腾起一股刺骨的冰碴子凉意。
毒气弹!
冈村宁次这帮断子绝孙的东洋疯子,竟然连生化武器都早早埋下了!
要不是今晚把加藤灌成了死猪,明天总攻一开火,自己手底下那一万重步兵非得着了大道不可!
“老哥……好手段啊……”顾藏锋强压着心头的滔天杀机,端起碗又灌了加藤一口酒。
加藤灌完这口酒,整个人终于撑不住了,脑袋咚的一声砸在红木案板上,呼呼大睡起来。
哈喇子顺着嘴角流在油腻的盘子里,鼾声打得震天响。
雷战从外头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把上膛的驳壳枪,眼神凶狠。
“局长,这老鬼子醉死过去了,要不要顺手给他脖子上拉一刀?”
“杀他干什么?留着他这颗脑袋,老子还有大用场呢。”
顾藏锋扯过桌上的湿抹布,擦了擦自个儿满是油腻的嘴角。
他转过脸,看着屏风后头那扇虚掩着的暗室小铁门。
顾藏锋走到门边,抬手在铁皮门板上轻轻扣了三下。
门轴嘎吱一声向外推开了一条缝隙。
一股子淡淡的中药味和微弱的烛光从暗室里透了出来。
顾藏锋推门走进去,屋里除了一张单人硬木床,别无长物。
床上半躺着一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和服的老头,脖子上缠着厚厚的绷带。
老头眼窝深陷,干瘪得像个骷髅架子,但那双陷在肉坑里的眼睛却亮得骇人。
正是之前在同仁医院被顾藏锋用假死药悄悄调包出来的原特高课长官——武田毅雄!
武田看着一身酒气、大氅染血的顾藏锋,枯瘦的手指头在粗布床单上轻轻敲了敲。
他咧开那张满是干皮的干瘪嘴角,用沙哑得像砂纸磨刀的声音低声吐出一句。
“顾桑……外头加藤说的毒气总闸口……你以为……冈村宁次真会告诉他一个后勤军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