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藏锋把手里那张红色译电纸揉成一团,随手扔在水泥地上。
他抬起大皮靴,一脚踩在纸团上,鞋底子使劲碾了碾。
“怎么回?拿嘴回!”
顾藏锋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浑浊的热汽,两只手插在大衣兜里来回晃荡。
“给司令部回电,就说城防总长顾藏锋,明天中午准时到六国饭店给大将请安!”
苏梦薇弯下腰,伸手捡起踩扁的纸团,用帕子擦了擦手指头上的黑泥。
“局长,星野大佐回去洗了澡,要是回过味儿来……”
“回过味儿来能怎么着?金条在他兜里揣着,他敢放半个屁,老子先告他受贿!”
顾藏锋抬手在大腿内侧使劲抓了两把,棉裤缝里有点痒得钻心。
“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后院那些管子,天亮前必须挂上自来水厂的正经户头。”
他转过头,看着满脸是汗的雷战。
“雷战,去把市政公所管水利的那个王胖子给老子拎过来。”
“拿两盒哈德门香烟堵住他的嘴,让他连夜盖齐三十六份特种管道入库单!”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北平城里头的寒气重得能冻裂石头。
广安门分局后大院里头,满地全是冻硬的烂泥坑。
两辆大号三轮平板车停在院当中,车上横七竖八拉着几截灰扑扑的大水泥管子。
几个巡警正拿着大扫帚扫地上的马粪,铁锹铲在冻土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大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
一辆挂着后勤部军牌的小轿车停在门洞底下,排气管子突突冒着白烟。
加藤大佐穿着一身换洗过的呢子大衣,踩着锃亮的马靴跨下了车。
这日本大佐眼眶底下泛着青黑,脸上抹了一层香雀脑油,盖不住一身的宿醉酒气。
顾藏锋正蹲在传达室门口吸溜热棒子面粥,碗沿上积着一层厚厚的陈年茶垢。
他手里抓着半个咸鸭蛋,筷子头一挑,蛋黄里的红油顺着筷子流在手背上。
“哎哟!加藤长官!您怎么大清早就杀过来了?!”
顾藏锋刺溜一下把蛋黄吸进嘴里,手背在裤腰带上胡乱抹了一把。
他端着破海碗站起来,满脸横肉挤成了一朵灿烂的烂菊花。
加藤大佐皱了皱鼻子,显然被院子里的咸菜味和马粪味呛得不轻。
他抬起戴着白手套的手,在眼前扇了扇,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
“顾桑,星野君昨晚回去发了高烧,嘴里一直在说你那铁管子的事。”
加藤大佐迈步往后院库房方向走,靴子在冻雪泥里踩得嘎吱作响。
“星野是军令部出来的死心眼,他怀疑你私藏了关东军失窃的特种钢材。”
“大将中午就要开会,我特意早点过来,就是替你把现场看仔细了,免得会上被动。”
顾藏锋心里头暗骂了一声小鬼子多疑,脸上却笑得比谁都敞亮。
“加藤长官真是体恤下属!星野太君那是昨天晚上喝多了泔水,烧糊涂了!”
他顺手把破海碗递给旁边站着的老油条,颠儿颠儿跟在加藤屁股后头。
走到地库大铁门前头,两扇沉重的防爆铁门正大开着。
里头的阴风顺着通道往外冒,带着一股子新鲜的石灰味和刺鼻的沥青臭。
库房里头已经变了样,地上横着八九根套好了水泥壳子的大管子。
管子两头被厚厚的黑沥青封得严严实实,外头还用铁皮卡子箍着两道加固圈。
安德烈正带着几个满身黑泥的工人,拿木抹子往水泥接口处抹黄泥巴。
加藤大佐停住脚,用手里的镀银手杖在最粗的那根管子上重重戳了戳。
当!当!
水泥壳子底下发出沉闷的闷响,震得手杖顶端的银头子直颤。
加藤大佐蹲下身子,鼻尖几乎凑到了管子口上,抽动着鼻翼使劲闻了闻。
“顾桑,这铁管子到底干嘛的?”
加藤大佐抬起头,眼神里透出一股子行家看货的狐疑。
“这钢材的分量太沉了,两寸厚的壁,连大日本制铁株式会社都不敢这么浪费好铁。”
“加藤长官,您这话可就问到点子上了!”
顾藏锋大刺刺地蹲在加藤身边,两只手搭在膝盖骨上,嘴里喷着热气。
“这是我们新买的超大号下水道管子!”
加藤大佐嘴角狠狠抽搐了两下,眼珠子瞪得像死鱼。
“下水道管子?!什么样的下水道需要用重型加厚特种钢?!”
“什么样的?北平城这要命的地下水渠啊!”
顾藏锋伸手在大铁管子上狠狠拍了一巴掌,拍得铁皮嗡嗡响。
“长官您不知道,前门楼子外头那条大御河,连着西山的地下泉眼子。”
他掰着粗短的手指头,满嘴跑火车,拉扯得头头是道。
“大冬天的,外头零下二十度,地底下热气一冲,冷热交替。”
“普通的水泥管子埋下去,不出三天,冻土一胀,全得炸成碎渣子!”
加藤大佐皱着眉头,顺着他的话琢磨了一下:“冻土膨胀?这倒是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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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是嘛!”顾藏锋抓过旁边扔着的一本泛黄的洋文图纸,啪的摔在管子上。
图纸上盖满了大洋行的大红印章,全是苏梦薇昨晚连夜拿红墨水和萝卜印刻出来的。
“这是德国西门子市政工程公司的最新专利!超大号高压耐寒排污管!”
顾藏锋指着图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德文字母,脸不红心不跳地吹嘘。
“德国柏林下水道用的就是这种玩意儿!外头包高标号水泥,里头是无缝锻造钢!”
“耐压!抗冻!连重磅炸弹落在马路上,震动都震不裂这管子!”
加藤大佐拿起图纸瞅了两眼,上头的德文单词他半懂不懂,但西门子的红印货真价实。
他伸手摸了摸那层黑乎乎的沥青,黏了满手黑油。
“顾桑,就算这管子耐冻,为什么一次性运进来这么多?”
“多?我的长官哎,我还嫌少呢!”
顾藏锋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抬手在裤兜里摸索出一包皱巴巴的纸烟。
递给加藤一根,自个儿也叼上一根,划了火柴点上。
“前门外头那一整条商业街,全是日本侨民开的洋行和大和料理店。”
顾藏锋吸了一大口烟,浓烟顺着嘴角往外溢,神情要多真诚有多真诚。
“要是污水排不出去,大粪漫进侨民的榻榻米上,侨民天天去司令部哭天抹泪,大将面上能好看?”
加藤大佐被这话逗乐了,吐出一口青烟,脸上的紧绷劲儿彻底垮了下来。
侨民那帮事儿妈的德行,他是深有体会的。
整天为了一车煤、一桶水去司令部情愿,烦得长官们头皮发麻。
“顾桑,你考虑得倒是挺长远。”
加藤大佐站起身,拍了拍呢子大衣下摆沾着的石灰沫子。
安德烈在后头适时地咕噜了一句生硬的德语,手里的大管钳子故意在铁管上砸了一下。
咣当!
刺耳的声响在大库里回荡,吓得加藤大佐身子抖了一下。
加藤回过头看着这个满脸大胡子的外国工人,纳闷道:“这洋鬼子又是谁?”
“市政公司请来的德国机械顾问,脑子有点轴,脾气臭得很。”
顾藏锋随口应付了一句,伸手拉了拉加藤的胳膊,往库房门口引。
“长官,地库里又冷又脏,连口热水都没有,咱们去前头办公室喝热茶。”
加藤大佐正巴不得赶紧离开这股怪味,脚底下踩着烂泥走得飞快。
刚爬上木头梯子,顾藏锋在后头给雷战使了个眼色。
雷战麻溜地跑上来,手里端着个粗布小包裹,直接塞进了加藤大佐的吉普车后座里。
包裹沉甸甸的,里头露出半截景泰蓝盒子的金边。
加藤大佐用余光扫了一眼后座,嘴角微微向上翘了翘,咳嗽了一声。
“顾桑,市政排污是造福皇军的大好事,我会亲自向大将阁下说明情况。”
“哎哟!那就全仗着加藤长官美言了!”
顾藏锋哈着腰,一路把加藤送上了轿车驾驶室。
加藤摇下车窗,从公文包里摸出一张烫金的请柬,递到了顾藏锋手上。
“中午十一点,六国饭店东宴会厅,别穿这身脏警服去。”
加藤打量了一眼顾藏锋身上的黑泥印子,撇了撇嘴。
“司令部的大官全在场,穿得体面点,大将可是要亲自考核你的防区部署图的。”
“得咧!下官一定打扮得人模狗样的去!”
顾藏锋笑眯眯地立正,目送着日本小轿车突突冒着黑烟开出了分局大门。
车尾气刚消散在风雪里,顾藏锋脸上的笑褶子瞬间拉了下来。
他低头把那张烫金请柬撕成两半,随手扔在地上的泥水坑里,拿皮靴底子狠命一踩。
“呸,老不死的东洋鬼子,真当自个儿是监军呢。”
雷战从门洞里探出头,手里拎着两把刚擦好的驳壳枪,低声问道。
“局长,加藤这关算是糊弄过去了,可中午六国饭店的鸿门宴……”
雷战抹了抹鼻子底下的清鼻涕,眼神凶狠。
“冈村宁次要亲自考你的城防图,咱地下这三十六门重炮和大军火,到底交不交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