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油条两条腿肚子抽了筋,脑门子直挺挺撞在铁栅栏门上。
咣当一声,撞起老大一个青包。
顾藏锋两只手插在大衣兜里,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他抬脚往老油条屁股上狠狠踹了一记,力道大得把老油条踹了个趔趄。
“慌个球!冈村宁次长了四只眼还是八条腿?!”
老油条揉着屁股,眼泪鼻涕全糊在了黑脸上。
“局长……大将的专车就在外头大院当中停着呢!”
“领头的不是大将,大将坐在车里没动弹,是后勤部长加藤大佐和司令部的星野大佐下车了!”
顾藏锋伸手在脖子后头那层油皮上使劲挠了两把,挠下两片白花花的头皮屑。
他转头看着满库房刚卸下来的三十六根粗大铁管子。
“安德烈!听见没有?来客了!”
安德烈正蹲在地上拿破布擦手上的黑机油,闻言抬起大脑袋。
他那张长满黄毛的大脸皱成一团,嘴里喷着烂葱味。
“长官!这炮管子上的泥巴还没干透呢,那帮日本军官鼻子灵得很!”
“灵个屁,他鼻子还能比野狗灵?”
顾藏锋随口啐出一嘴带血丝的黄唾沫,靴底子在油泥地上重重一踩。
“雷战!后院猪圈里头还有两桶发酵的馊泔水,提过来!”
雷战愣了半秒,随即咧开大嘴笑了。
“得咧!还是局长您主意损,我这就去提!”
不到半分钟,两桶散发着酸臭猪粪味的泔水被拎了下来。
顾藏锋抢过一把生锈的铁皮水瓢,舀起一瓢黑黄色的烂菜汤。
他连眼皮都不眨一下,哗啦一声直接泼在最前头那根粗大的炮管子上头。
酸馊的臭味混着泥浆子,顺着炮管外头的水泥壳子往下滴答,要多恶心有多恶心。
“把烂拖把、生锈铁锹全堆在上头!”
顾藏锋把破水瓢往桶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酸水。
“安德烈,带着你的人全把枪机塞裤裆里,换上烂工装,拿抹布擦管子!”
安德烈手忙脚乱扯下身上的武装带,顺手往地上抓了一把黑煤灰抹在脸上。
几十个系统工兵眨巴眼的工夫全变了样,一个个佝偻着背,活脱脱一群常年钻下水道的苦力泥瓦匠。
头顶上的木头楼梯突然传来一阵沉重杂乱的皮靴踏地声。
“八嘎!这地下室怎么有一股下水道的臭味?!”
一声刺耳的日本口音顺着楼梯口灌了下来,伴随着连声咳嗽。
加藤大佐捂着个白手帕,手里拎着根镀银手杖,小心翼翼地迈下台阶。
后头跟着个面容阴鸷的日本军官,胸前挂着参谋部的红绶带,正是星野大佐。
两个日本大佐身后,还簇拥着四名荷枪实弹的宪兵卫士,刺刀拔出半截。
顾藏锋脸上的杀气在半秒钟之内抹得一干二净,堆出满脸谄媚的褶子。
“哎哟喂!加藤长官!星野长官!您二位怎么下到这腌臜地方来了?!”
顾藏锋一路小跑迎上去,两只靴子在烂泥地上踩得噗嗤作响。
他伸手就要去握加藤的手,加藤嫌恶地把手往后一缩,手帕死死捂着口鼻。
“顾桑!你这仓库里到底在搞什么鬼名堂?!”
加藤少佐——如今刚升了后勤大佐,眼角直抽搐。
“司令官阁下的车驾就在外头,听说你拉了几十车重型物资进分局,大将特意让我来看看!”
旁边的星野大佐没说话,冷着一张长脸,靴子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
那双像死鱼一样的三角眼在昏暗的防空洞里扫来扫去。
最后,星野大佐的目光死死钉在了正中央那一排排堆积如山的粗大铁管子上。
三十六根六米多长的粗壮管子,虽然外头糊着厚厚的水泥和烂机油棉被。
但那股子沉重威压的轮廓,是怎么遮也遮不住的。
星野大佐脸色骤然一沉,快步走上前去,手里的指挥刀鞘在铁皮上重重敲了两下。
当!当!
沉闷干脆的金属撞击声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星野大佐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伸手捏了捏管子外沿的厚度。
“顾桑,这是什么东西?!”
星野大佐猛地转过头,眼神像两把带毒的刮骨刀,死死逼视着顾藏锋。
“大本营刚通报前线遭遇苏俄重型火炮,你的仓库里怎么会有这种大家伙?!”
顾藏锋心里冷笑,面上却露出一副受了大委屈的窝囊样。
他伸手在大腿外侧使劲拍了一巴掌,啪的一声脆响。
“哎呀!星野长官!您真是抬举下官了!”
顾藏锋凑上前半步,嘴里的大蒜味混着劣质烟草味,直冲星野的脑门。
“这要是大炮,下官现在就把它吞进肚子里去!”
星野被那股臭气熏得倒退了半步,拿手在鼻尖前头死命扇风。
“八嘎!少跟我嬉皮笑脸!说,这铁管子到底是干什么用的?!”
星野拔出半截指挥刀,刀尖直直指着管子口上露出来的一截黑铁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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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壁厚超过两寸,全是用上好的特种碳钢打出来的,前门大街的自来水管需要这么结实?!”
加藤大佐也在旁边皱紧了眉头,手里的手杖戳了戳地上的泥浆。
“顾桑,这确实不太对劲,关东军的铁道钢轨都没这么厚的用料。”
顾藏锋叹了一口气,从怀里摸出那盒受潮的老刀牌香烟。
他抽出两根,恭恭敬敬递到加藤和星野面前,嘴里开始满嘴跑火车。
“加藤长官,您是管后勤的,您最清楚北平这破城的老底子。”
顾藏锋划了根火柴,先给加藤点上,火苗子把加藤嘴角的胡子烤得微微发焦。
“前门大街那片地势低,地下全是大明朝永乐年间修的暗渠。”
顾藏锋吸了口烟,指着脚底下那片渗水的黑石板,唾沫横飞。
“几百年没人淘沟了,里头的淤泥堆了三尺深,全发酵成了要命的沼气!”
星野大佐冷哼一声:“沼气跟这铁管子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去了!”顾藏锋把两只手一摊,嗓门拔高了八度。
“前天晚上南苑电厂被炸,水压全乱了,暗渠里的沼气顶翻了三个大井盖子!”
他神秘兮兮地凑到两个日本大佐耳朵跟前,压低了嗓门,像是吐露天大的机密。
“城防部的巡警下去排查,刚划了一根火柴,轰的一声!整条街的粪水全给崩飞了!”
顾藏锋捶胸顿足,眼泪都快挤出来了。
“三十多个伪警弟兄被崩得满身是粪,两个小日本宪兵当场被熏晕过去了!”
“普通的生铁管子一碰沼气就炸裂,下官这是被逼得没办法啊!”
加藤大佐听到“满身是粪”四个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嫌恶地往后退了两步。
星野大佐却没那么好糊弄,他冷着脸,快步走到管子后头。
“就算是排污管,为什么管子内膛里头有螺旋状的凹槽?!”
星野大佐弯下腰,伸手就要去揭管口封着的烂麻袋片。
那后头,可正是真真切切的一百五十二毫米加农炮膛线!
只要扯开麻袋,神仙也遮掩不过去!
雷战的手指头在袖筒子里悄悄搭上了冲锋枪的击锤,安德烈浑身肌肉也猛地绷紧了。
就在星野的手指刚碰到麻袋边缘的刹那间。
顾藏锋突然哎哟一声怪叫,脚下一滑,整个人像座肉山一样朝着星野扑了过去!
噗通!
顾藏锋两百来斤的身子结结实实砸在星野大佐身上。
两个人顺着湿漉漉的水泥地滚出去了三米多远,撞翻了地上的泔水桶。
黑黄色的臭泔水劈头盖脸砸了星野大佐一身!
“八嘎呀路!!”
星野大佐发疯一样尖叫起来,手里的指挥刀甩出去老远。
那身笔挺昂贵的将校呢子军服上,全挂满了烂菜叶子和发馊的油汤,恶臭熏天。
顾藏锋趴在地上,连滚带爬地爬起来,手忙脚乱地拿着自个儿的袖子在星野身上乱抹。
结果越抹越脏,黑机油混着馊水,把星野整张脸涂成了大花脸。
“对不住!长官对不住!下官脚底下踩着烂猪油了!”
顾藏锋带着哭腔大嚎,顺势把手伸进大衣内兜,掏出两根沉甸甸的大黄鱼。
借着扶起星野的当口,那两根金条顺顺当当滑进了星野沾满臭水的军大衣口袋里头。
金条沉甸甸的分量,把星野的口袋拽得直往下坠。
星野原本到了嘴边的暴怒骂娘声,在摸到那硬邦邦的金属块时,猛地卡在了喉咙眼里。
加藤大佐在后头看得清清楚楚,眼角剧烈跳动了两下。
“星野君!行了!顾局长也是一心为了市政排污!”
加藤捂着鼻子走上来,一把拉开狼狈不堪的星野,使劲打圆场。
“司令官阁下还在大院里候着呢,你浑身这副模样,成何体统?!”
星野大佐死死攥着兜里的两根大金条,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半晌,终于把手从军刀把上松开了。
在这个战乱年头,谁会跟真金白银过不去?
更何况,眼前这个死胖子是全北平公认的财神爷。
星野抹了一把脸上的臭水,狠狠啐了一口:“八嘎!真是晦气透顶!”
他转过身,大步流星顺着木楼梯往上爬,一秒钟也不想在这鬼地方多呆。
加藤大佐放慢了脚步,回过头冲顾藏锋使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压低声音叮嘱。
“顾桑,水管子赶紧埋进地底下去,别在库房里堆着,太扎眼了。”
“得咧!加藤长官您慢走!下官今晚就安排弟兄们挖坑!”
顾藏锋满脸堆笑,一直把两个日本大佐送上了地面。
随着铁闸门哐当一声彻底合拢,顾藏锋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抬手把袖子上的馊水狠狠甩在地上,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坚冰。
雷战从后头跨步上前,抹了把额头上的虚汗:“局长,小鬼子真信了?”
顾藏锋冷笑一声,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信个屁,那是大黄鱼堵住了他们的狗嘴。”
就在这时,防空洞深处的暗门被推开一条缝。
苏梦薇手里抓着一张刚从机要电台抄下来的红色译电纸,神色严肃地快步走出来。
“局长,冈村宁次的车队离开分局大院了,但他留下了一封大将手令。”
苏梦薇走到顾藏锋跟前,把译电递过去,声音压得极低。
“明天中午,冈村宁次要亲自召集平津日伪军政头目,在六国饭店召开最后一次城防联席会议。”
顾藏锋接过译电扫了一眼,嘴角扯出一抹极其凶残的弧度。
苏梦薇看着他脸上的冷笑,忍不住低声问道。
“局长,冈村宁次要在会上宣布全北平的驻军防守部署图,这封手令……咱们怎么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