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在前头猛地刹住。
车轱辘在半冻半融的烂泥坑里甩出一道黄泥浆子。
顾藏锋从嘴里吐出一截嚼烂的烟屁股,顺手拿大衣袖子把挡风玻璃上的哈气擦了擦。
门头沟山脚下的野战哨卡边上,三架日本陆军的九七式侦察机正贴着山头低空盘旋。
飞机发动机嗡嗡怪叫,机翼底下挂着的照相机咔嚓咔嚓响个没完。
哨卡栏杆前头,几十个戴着白袖标的方面军宪兵队正牵着大狼狗,急得团团乱转。
“顾局长!您可算从山里活着出来了!”
老油条光着个膀子,外头套着件豁了口的烂棉袄,连滚带爬地迎上来。
他嘴唇冻得发紫,两只鼻孔底下挂着两条黄龙,吸溜吸溜直响。
“司令部派了三个联络官在帐篷里候着呢,茶水喝了八壶,急得直撞墙!”
顾藏锋慢条斯理推开车门下地,靴底子在碎石头上跺了跺。
他抬手在后脖颈子上使劲抠了两把,指甲缝里全是黑灰。
“急个球,阎王爷发落小鬼,哪有嫌时辰早的?”
顾藏锋把腰里的佩刀往后挪了挪,大步流星跨进了帐篷帘子。
帐篷里头生着两个大汽油桶改的铁炉子,里头烧着劈柴,浓烟呛得人直眨眼。
一个挂着大佐军衔的军务调查课长,正背着手在行军床跟前来回磨鞋底。
军大衣领子上全是冰渣子,胡子拉碴,眼珠子里布满了红血丝。
“顾桑!小野寺旅团到底在什么位置?!为什么电台静默了整整五个小时?!”
调查课长三步并作两步扑上来,干瘦的手指头一把死死抓住了顾藏锋的胳膊。
那股子几天没刷牙的烂蒜臭气,直往顾藏锋鼻孔里钻。
顾藏锋身子猛地一晃,顺势瘫倒在旁边的行军折叠椅上,大口大口喘粗气。
“长官……别提了……全没了啊!”
顾藏锋捶胸顿足,眼泪说来就来,顺着满是焦黑泥灰的脸颊滚滚滑落。
他扯开胸前的破警服,露出里面被柴油烟熏得发黑的白线衣。
“下官带着防暴大队在前头开道,刚摸到葬歌谷外头……”
顾藏锋抽泣了两声,声音抖得像筛糠,戏演得比真金还真。
“金壁辉……川岛芳子那个毒妇!她带着安国军的两个团,临阵反水了啊!”
调查课长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珠子瞪得差点掉出眼眶。
“纳尼?!金壁辉叛变?!这不可能!她是满洲皇族!”
“有什么不可能的?!”
顾藏锋猛地拍了一下行军木桌,震得桌上的破铁茶缸子当啷乱晃。
“她嫌小野寺将军没分给她军饷,背地里早就跟苏俄的装甲重炮旅勾搭上了!”
他从怀里掏出半截被火烧得焦黑的象牙烟嘴,啪的一声拍在桌案正中央。
那是川岛芳子随身带的物件,前门大街八大祥绸缎庄定制的,上头还镶着纯金的花押。
“您瞧瞧这个!这是下官从叛军逃跑的死人堆里刨出来的!”
调查课长一把抓起那半截烟嘴,手抖得像打摆子,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这是……川岛少佐的烟嘴……她……她真的在现场?!”
“何止在现场!”顾藏锋抹了一把鼻涕眼泪,嘴里的唾沫星子乱飞。
“她把小野寺将军的旅团诱骗进了葬歌谷的绝户沟里,两头一堵!”
“漫山遍野全是苏俄红军的一百三十毫米重型火箭炮啊!”
顾藏锋心有余悸地拍着自个儿的脑门,声音尖锐得破了音。
“那炮弹跟下暴雨一样往下砸!几千度的天火把整条峡谷都给烧融了!”
“下官拼死带着弟兄们在谷口外头扒石头,连手都刨烂了,硬是冲不进去啊!”
他伸出两只满是血口子和冻疮的手掌,在调查课长眼前晃悠。
那确实是在烂石头堆里磨出来的真伤,看着触目惊心。
调查课长脚下一软,跌坐在行军床上,嘴唇乌青得没有一丝血色。
一个满编五千多人的关东军野战旅团!
外加八门大口径野战重炮,几十辆装甲战车,连带着一个小野寺信少将!
就这么在北平眼皮子底下的深山里头,被一把火全给报销了?!
“走……去现场!立刻带我去现场勘验!”
调查课长发疯一样抓起桌上的军刀,带着七八个参谋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帐篷。
半个钟头后,葬歌谷入口的大塌方废墟前。
几十个日本工兵挥着铁镐和撬杠,好不容易在乱石堆里刨出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调查课长踩着还没凉透的碎石头,战战兢兢地钻进了大峡谷深处。
刚一踏进谷底,刺鼻的硫磺味和焦臭味熏得几个日本参谋当场趴在地上狂吐起来。
黄白相间的胃酸混着胆汁吐在黑灰里,发出滋滋的轻响。
整条长达两公里的干河床,彻底变成了一块巨大无比的黑色焦炭!
地皮被火箭弹的高温烧成了琉璃状的硬壳子,一脚踩上去,咔嚓咔嚓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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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侧两百米高的玄武岩绝壁,全被炸塌了大半,巨石滚落得到处都是。
到处都是扭曲变形的铁水疙瘩,几辆九四式坦克的炮塔被炸得飞出去了几十米远。
“人呢……士兵呢?!尸体在哪里?!”
调查课长发了疯一样在弹坑里乱刨,两只手套瞬间被烫出了大洞。
但黑灰底下,除了融化的铜纽扣和烧成粉末的白灰,连一根完整的骨头都找不着!
几千度的高温铝热剂混着高爆火箭弹,早把一切活物都烧成了漫天飞舞的飞灰。
雷战跟在顾藏锋身后,端着冲锋枪,嘴角挂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用脚尖踢了踢地上一块带俄文标记的火箭弹尾翼残片,故意让那日本课长瞧见。
调查课长扑上去,一把抓起那块沾满黑灰的合金铁片。
上头清晰地刻着苏制兵工厂的西里尔字母代号!
“苏联造……真的是苏联造的重型火箭武器……”
调查课长两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黑泥浆子里,双手捧着铁片嚎啕大哭。
“整整一个旅团啊……大日本皇军无敌的近卫旅团……全成灰了!!”
后面的几个日本参谋也跟着跪了一地,对着空荡荡的峡谷放声痛哭。
没有俘虏,没有活口,甚至连指认凶手的敌军尸体都没有留下一具。
所有的证据,只剩下了川岛芳子遗落的烟嘴,以及满地苏俄军工的弹片!
这案子,成了大日本皇军侵华以来,最不可思议的一桩无头公案!
顾藏锋站在弹坑边沿上,从兜里摸出半根雪茄,就着旁边一根还在冒烟的焦木头点着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眼皮低垂着,看着底下那帮哭丧的日本军官。
演吧,哭吧,回了北平城,还有更大的好戏等着你们呢。
调查课长哭够了,擦了一把脸上的黑泪泥,踉踉跄跄爬到顾藏锋跟前。
“顾桑……现场的情况,万万不能照实向东京汇报啊!”
调查课长死死抓着顾藏锋的大氅,眼神里满是恐惧。
“一个旅团在后方集体失踪化为飞灰……大本营要是知道了,冈村宁次司令官都要引咎辞职!”
“我们……我们必须统一口径!”
顾藏锋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扬了几分,顺水推舟地叹了口气。
“长官说得在理,家丑不可外扬嘛。”
顾藏锋拍了拍调查课长的肩膀,压低了嗓门,语气格外推心置腹。
“就说是川岛芳子勾结苏俄红军远东特种兵,发动了大规模阴谋暴乱。”
“小野寺将军率部血战到最后一人,全员壮烈玉碎,为国捐躯,您看这报告成不成?”
调查课长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哈腰:“成!太成了!顾桑真乃深明大义之士!”
几辆吉普车在黄昏的余晖中呼啸着开回了北平城。
整座北平城早已全城戒严,大街小巷全是大盖帽伪警和持枪宪兵。
同仁医院高干病房的走廊里,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顾藏锋推开病房厚重的木门,一股浓烈的来苏水味和中药味扑面而来。
武田毅雄半躺在病床上,脖子上还缠着厚厚的绷带,手里捏着一张刚送来的绝密电报。
看到满脸焦黑、大氅破烂的顾藏锋走进来,武田的手猛地一颤。
病房门被雷战反手关死,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武田毅雄眼珠子死死瞪着顾藏锋,浑身的干肉抖得像筛糠,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顾桑……前线……前线送回来的战报……是真的?!”
顾藏锋大步走上前,直接拉过一把木椅子坐在床头,顺手把那柄镶金的将官佩刀往床上一扔。
佩刀砸在床单上,发出沉闷的钝响。
顾藏锋咧嘴一笑,露出满口大黄牙,身子往前凑了凑,语气幽幽地反问道。
“大佐,小野寺信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川岛芳子也上西天了,您觉得……这战报还能有假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