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马打着响鼻,两道滚烫的粗白汽从马鼻孔里直喷出来。 马嘴上挂着的白嚼子磨得咔吧响,嚼碎了一层薄薄的硬冰碴子。
顾藏锋两只脚踩在马镫子上,伸手在大腿上狠狠掐了一把。 麻木的皮肉泛起一阵钻心的刺痛,这才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半截。 “雷战,马蹄子上的粗麻布都包结实了没?”
雷战骑在一匹高头黑马上,两只手紧紧攥着马缰绳。 他身上的旧棉袄前襟敞开着,露出一大片黑黢黢的护心毛,在冷风里直冒热气。
“结实得很!四层烂麻袋片子,里头塞了锯末,踏在雪上连个闷屁的声儿都出不来!”
顾藏锋从大氅里抽出那柄刚夺来的将官佩刀,刀背在马屁股上不轻不重地抽了一下。 战马吃痛,打着旋儿往前迈了一大步,马蹄子在深雪窝子里踩出噗嗤一声响。
“分两路包抄!二排往野狼口的石头梁子插,一排跟着老子咬死他们的屁股!”
几十匹高大的战马在风雪里头散开,马背上的骑兵身披黑色长斗篷。 每个人怀里都抱着一支截短了枪管的骑步枪,枪机上擦着发粘的防冻黄油。
马队顺着干枯的乱石河槽子,像一群黑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贴着山体滑了下去。
野狼口的山洼子里,积雪已经没过了膝盖弯。 几个穿着伪满洲国黄棉军装的残兵,正手脚并用在雪壳子里往前扒拉。
棉袄上全是一道道被酸枣刺刮烂的口子,露出里头黑黄黑黄的死棉絮。
川岛芳子靠在一块背风的青石板上,两只手死死抓着一根发脆的枯树枝当拐棍。 她身上那件漂亮的将官呢子大氅早不知道扔哪儿去了。
外头套着一件不知道从哪个要饭老妪身上扒下来的烂花布棉袄,油腻子糊得发亮。
嘴唇冻得发紫,上头全是裂开的血口子,随着喘息渗出暗红的血珠子。 右脚上的高筒马靴掉了一只皮后跟,走路一瘸一拐,脚趾头早就冻得没了知觉。
“格格……歇……歇会儿吧……肺管子都要咳出火来了……”
白世雄瘫坐在她脚底下的雪堆里,嘴里喷着恶臭的烂白菜味。 他脸上全是一道道被灌木划破的干血道子,怀里紧紧搂着个小铁皮箱子。
箱子里装着川岛芳子在北平搜刮来的十几根细金条和几枚翡翠扳指。
川岛芳子猛地扬起手里的枯树枝,狠狠抽在白世雄的棉帽子上。 树枝啪的一声抽断成两截,断茬子戳破了白世雄的耳垂,滋出一股黑血。
“歇个屁!你想死在这荒山野岭喂狼吗?!”
川岛芳子神经质般尖叫着,两只深陷的眼窝子里全是一片癫狂的血丝。 “你没听见刚才那惊天动地的连环炮响吗?!”
她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双手在冷风里抖得像秋天的落叶。
“那是成百上千枚大口径火炮的齐射!小野寺信完了……关东军的大队全完了!” 川岛芳子吸溜了一把冻出来的黄鼻涕,直接用破花棉袄的袖子狠狠蹭了一把。
“那个顾胖子……那个该死的汉奸,他从头到尾都在算计所有人!”
白世雄疼得捂着耳朵,带着哭腔哀嚎起来。 “格格,咱们的人死得只剩下这二十来个了,山外的关东军哨卡还有二十里地呢!”
“二十里地也得爬过去!到了关东军防区,我调两个联队回来把那胖子千刀万剐!”
川岛芳子咬牙切齿地发狠,眼角崩裂,溢出一滴浑浊的眼泪。 她刚撑着断树枝要站起来,周围死寂的山林里,突然响起了一阵沉闷得让人心慌的动静。 踏踏踏……踏踏踏……
那不是山风刮过悬崖的声音。 那是几百只包裹着粗麻布的马蹄铁,沉重地碾碎积雪硬壳发出的闷响。 声音从两边高耸的石头山梁子上传过来,四面八方全被这股子动静填满了。
“什么动静?!” 一个趴在雪地里的安国军老兵猛地抬起头,惊恐地四处张望。 山梁顶上的风雪突然被撕开了一条口子。
几十个披着黑色大氅的骑兵,不知什么时候排成了一道整齐的铁线。 战马在两百米外的陡坡上俯视着底下这群叫花子一样的残兵,鼻孔里喷出阵阵白雾。
冷森森的马枪枪口从斗篷底下探出来,黑压压一片,连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铁网。
白世雄手一抖,怀里抱着的铁皮箱子咕噜噜滚进了雪坑里。 箱盖摔开了,黄灿灿的金条和碧绿的翡翠珠子洒了一地,在白雪里格外扎眼。
“骑……骑兵?!深山老林里怎么会有骑兵?!”
白世雄发了疯一样拔出腰间的王八盒子,手抖得连机头都扳不开。 “开枪!弟兄们开枪啊!跟他们拼了!” 砰!
山梁顶上突然传来一声清脆至极的骑枪短点射。 白世雄手里的王八盒子啪的一声被子弹当场打飞,半截食指连皮带肉飞上了半空。 鲜血噗嗤一声喷在雪地上,染红了一大片冻雪。
“啊——!我的手!我的手断了!!” 白世雄抱着喷血的手掌,在雪窝子里疼得满地打滚,惨叫声撕裂了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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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的二十多个伪军残兵吓得魂飞魄散,噗通噗通扔掉手里的破枪,跪在雪地里连连磕头。
“饶命!好汉爷饶命!别开枪!我们投降!投降!” 川岛芳子呆呆地站在乱石堆中间,手里攥着半截断树枝,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了个干净。
狭窄的峡谷口子外头,一辆挂着铁防滑链的深绿色吉普车慢腾腾开了进来。
车轮子碾过碎石,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 车门推开,顾藏锋叼着粗大的雪茄,踩着厚底军靴一步跨了下来。 雷战手里拎着那柄夺来的日本将官佩刀,大步流星跟在后头。
顾藏锋两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踩着积雪一步步走到川岛芳子跟前三米远的地方。 他上上下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烂花棉袄、满脸焦黑的女人,忍不住嗤笑出声。
“哟,金司令,大半夜的扮成要饭婆子钻山沟,这是准备去哪家大户化缘呢?”
川岛芳子死死瞪着顾藏锋,嘴唇咬破了皮,鲜血顺着下巴淌在衣襟上。 “顾藏锋……你……你果然把小野寺信给灭了。”
川岛芳子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股穷途末路的绝望与癫狂。
“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你不仅通敌,你还敢屠杀大日本皇军的整整一个旅团!” 顾藏锋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浓烟,抬起皮靴,一脚把雪地里那根金条踢到川岛芳子脚下。
“格格,这话可不能乱讲,屠杀皇军的是苏俄红军重炮师,关我一个巡警什么事?”
他慢悠悠走到川岛芳子面前,身上的貂皮大衣散发着一股子淡淡的火药焦糊味。 “倒是金司令你,带着安国军临阵脱逃,私吞前清库金,罪大恶极啊。”
川岛芳子眼角狠狠抽搐着,突然惨笑起来,笑声尖锐刺耳,像只夜枭在嚎哭。
“顾藏锋,你以为你赢了?!大本营不会放过你的!” 她猛地撕开胸前的破烂棉袄,露出里头贴身藏着的一枚微型自尽毒药丸。
“我只要吞了它,死在你的辖区里,朝香宫正彦绝对会把你碎尸万段!”
雷战眼神一冷,刚想扑上去制止。 顾藏锋却抬手拦住了雷战,脸上的表情甚至没有半分波动,反倒带着一股子市井混混的鄙夷。
他慢条斯理地从大衣兜里掏出一截磨破了的旧草绳,在手里甩了甩。
“吞毒药?格格,你长了那么一副好皮囊,死了多可惜。” 顾藏锋走上前,反手一巴掌抽在川岛芳子的脸上,抽得她身子猛地一歪,手里的毒药丸当场飞进了深雪坑里。
“老子既然大半夜带了骑兵来追你,就没打算让你死得这么痛快。”
他转过头,看着身后的雷战,眼神里透出一抹令人脊背发凉的森寒。 “雷战,把后头那口装猪毛用的大麻袋扛过来。”
雷战从马背上扯下一口又脏又臭的粗麻袋,咧嘴狞笑道:“局长,这骚狐狸怎么处置?”
顾藏锋吐掉嘴里的雪茄屁股,用皮靴底子狠狠踩灭在冻土里,冷冰冰地吐出最后一道死命令。
“把她手脚全给老子用生牛皮筋捆死了,嘴里塞上烂袜子,扔进麻袋里扎紧了口子,老子要在门头沟的荒庙里,亲自送这位前清的格格……归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