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藏锋猛地抬手,一把揪住雷战后脖领子上的破布片。
“打个屁!你长那俩招风耳是用来出气的?!”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丝的黄痰,鞋底子在冻土上狠狠一碾。
“听听下头那动静,后头还有大鱼往网兜子里钻呢!”
雷战被扯得一个趔趄,手里的冲锋枪保险差点给撞上。
他揉了揉发红的眼皮,顺着悬崖边上的黑石缝子往下瞅。
谷口那堆塌下来的碎石大坝后头,突然响起了轰隆隆的重型马达吼叫声。
几辆履带拖拉机正挂着粗钢缆,拼命往前生拽几门大口径野战榴弹炮。
后头还跟着漫山遍野的土黄色军大衣,像决了堤的黄河水一样顺着山道往前涌。
“八嘎!快!前锋遭遇伏击,第一大队被困在里头了!”
“工兵队!用炸药把塌方炸开!步兵全员突进,增援小野寺将军!”
鬼子军官挥舞着指挥刀,马靴在烂泥里踩得啪唧乱响。
原本留在后头护送辎重的小野寺直属步兵第三大队、野炮联队本部。
甚至连后勤医疗队和大队部的警卫中队,全被前头的塌方动静给引过来了!
他们压根不知道里头是个死绝户沟,还以为自家将军在前头咬住了八路军主力。
一个个端着上了刺刀的长枪,生怕落了后头抢不着战功,呼啦啦直往碎石缺口里头挤。
几十个日本工兵抱着黄色炸药包,在乱石堆上炸开了一个两米宽的豁口。
后头的日本兵跟下锅的饺子一样,顺着豁口连滚带爬地往谷底深处钻。
战马嘶鸣着,背上驮着成箱成箱的炮弹,蹄子打滑,滚下陡坡摔断了脖子。
没人在乎死马,后头的兵踩着马尸体硬生生往前推。
不到半个钟头的工夫。
整整一个满编五千多人的日军独立混成旅团,连人带马带大炮,全塞进了这口大石棺材里头!
狭长的干河床上,密密麻麻全是一顶顶土黄色的钢盔。
人挨着人,马挤着马,连架设机枪阵地的空档都找不出来。
刺鼻的生皮革味、骡马的烂骚味,混着几千个日本兵身上的酸臭汗气,直冲云霄。
安德烈趴在岩石缝里头,手里的望远镜镜片上全是一圈圈热白汽。
这德国老毛子兴奋得浑身肉都在颤,嘴角咧得能看见后槽牙。
“长官!填满了!整整一个旅团的定员编制!”
他猛地转过头,两只蓝眼珠子红得像要滴血,声音粗粝得发抖。
“两千米长、三百米宽的绝对死角,他们连防空散开的余地都没有!”
“三十枚重型高爆弹落下去,连避弹坑都找不到一个!”
老油条缩在旁边一块大青石后头,手里抓着个带茶垢的破铝壶。
他掀开壶盖瞅了瞅,里头结着厚厚的硬冰碴子。
“局长……这帮东洋矮子,怕不是全把脑浆子冻成豆腐脑了吧?”
老油条吸溜着鼻涕,满脸都是活见鬼的表情。
“五千多头小鬼子,自个儿排着队往绝路上挤,属黄花鱼的啊?”
顾藏锋从怀里摸出那根咬烂了的雪茄烟屁股,塞进嘴唇角上。
他顺手在老油条的破棉袄领子上擦了擦手上的黑机油。
“黄花鱼好啊,刺少肉多,一锅全给炖了。”
顾藏锋嘴角挂着一抹冰冷彻骨的狞笑,眼神像屠宰场里挑猪的老刀手。
底下的谷底中央,小野寺信正站在那辆装甲指挥车顶上。
他身上的将官大氅早被树枝刮破了好几个大口子,露出里头的灰衬衣。
手里的军刀在空中胡乱劈砍,嘴里的唾沫星子喷出老远。
“八嘎!为什么全进来了?!谁让后卫部队进来的?!”
小野寺信终于回过味来了,冷汗顺着干瘪的脸颊子往下淌,把胡子全打湿了。
两边全是百丈高的绝壁,前头是刀削一样的死胡同。
五千多人挤在这条烂石滩上,别说展开战斗队形了,连掉头都转不开身!
“退!退出去!后队立刻退出峡谷!”
小野寺信扯破了嗓子尖叫,声音里透出一股绝望的哭腔。
但后头的缺口早就被涌进来的辎重车皮堵得严严实实,哪还退得动半步?
吉普车引擎盖上头的那部车载无线电,突然刺啦一声爆出一团刺耳的杂音。
紧接着,小野寺信歇斯底里的嚎叫声从喇叭里猛地喷了出来。
“顾桑!顾藏锋!你到底在哪里?!”
无线电那头传来呼哧呼哧的重喘息声,背景音里全是杂乱的马蹄声和惨叫声。
“皇军主力已经全部进驻谷底!八路军的指挥部到底在哪一座山头上?!”
“你立刻带防暴车队下来汇合!立刻下来!”
雷战蹲在车轱辘边上,手里握着那个通了电的红色引爆手柄,笑得直拍大腿。
“局长,老鬼子又在喇叭里给您请安呢,问您在哪个山头拉屎呢。”
顾藏锋慢慢站直了身子,拍了拍屁股后头沾着的烂雪块。
他反手解开皮带扣子,往悬崖边沿跨出一步。
冷风吹得他前襟呼啦啦响。
顾藏锋低下头,掏出家伙什,冲着几百米深的山谷底下哗啦啦撒了一泡热尿。
黄澄澄的尿柱子在半空中就被山风吹成了漫天散落的冰雨沫子。
顾藏锋一边系着裤腰带,一边慢条斯理地弯腰抓起了车头上的通话手柄。
他把话筒凑在嘴边,故意吸了吸鼻子,发出一阵浓重的咳嗽声。
“咳咳……喂?小野寺将军啊?”
顾藏锋的声音听起来懒洋洋的,带着一股子宿醉刚醒的疲软劲儿。
“下官听着呢,耳朵没聋,您老人家在底下喊那么大声干啥?”
谷底下的装甲车里,小野寺信猛地抓紧了听筒,眼珠子几乎要爆出眼眶。
“顾藏锋!你在什么地方?!马上滚下来见我!”
顾藏锋单手插在兜里,嘴角勾起一抹残忍到了极点的冷笑,对着话筒慢悠悠地吐出一句话。
“将军阁下,别急嘛,山里头风大,下官刚才吃坏了肚子。”
他顿了顿,语气轻佻得像在八大胡同里跟窑姐调情。
“将军您在谷底下稍等片刻,我这肚子里翻江倒海的,容我去旁边的树林子里……上个厕所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