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载电台的话筒里头全是滋啦啦的电流杂音。
话筒把手上沾着一层黏糊糊的干唾沫星子,冻得像小冰碴。
顾藏锋抓起话筒,大拇指在上头的发音孔上使劲擦了两下。
“快了!将军阁下!拐过前头那个鹰嘴岩就到了!”
他对着话筒扯开嗓子喊,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实诚厚道的粗犷劲儿。
“您把心放回肚子里!下官带的路平坦得很,雪底下全是硬石板子!”
“好走得很呐!”
喊完这一嗓子,顾藏锋啪的一声把话筒给掐断了。
他扭过头,往车底板上恶狠狠啐了一口黄痰。
“好走?走慢了老子怕你赶不上阎王爷发窝头!”
雷战坐在旁边,嘴里嚼着半块干硬的咸菜疙瘩,忍不住笑得肩膀直耸。
“局长,您这嘴真成,死人都能让您给哄得自个儿跳进棺材里去。”
“少废话,把手套戴上,前头风口子里全是冰碴子。”
顾藏锋拉了拉翻毛领子,脖子往里头缩了缩。
车轮子上的铁链子在冻硬的黑石头上嘎巴乱响。
排气管子烧得通红,喷出的蓝黑火苗子在雪地里烤出一道浅沟。
吉普车后头,跟着二十辆挂着空挡、轰鸣前进的大红水罐车。
再往后头望,黑压压的关东军步兵大队被风雪扯成了一条长蛇。
两千多号日本兵冻得嘴唇青紫,双手插在衣袖里,缩着脖子硬挨。
拖拽九二步兵炮的战马蹄子直打滑,一匹黑马失了前蹄,重重砸在烂雪窝子里。
马腿骨折的声音清脆刺耳,马嘴里喷出大团大团带着血沫子的白汽。
跟在后头的日本兵连看都没看一眼,拔出刺刀割断缰绳,把死马直接踹下了山涧。
小野寺信坐在那辆黑色的装甲指挥车里头,身上裹着两条发霉的军毯。
车里的电热管子早就被冻坏了,呼出的白气在铁壁上凝成了白霜。
小野寺信抓着冰凉的行军水壶,仰脖子灌了一口冷透了的清酒。
酒水滑进胃里,像吞了一把碎冰碴子,冻得他胃里一阵阵抽搐。
“还没到吗?!”小野寺信把车窗摇下一条缝,冷风瞬间灌了满车厢。
前头的吉普车突然在鹰嘴岩的拐弯处停住了。
刹车皮磨出一股子刺鼻的焦糊味,排气管子突突冒着黑烟。
顾藏锋跳下车,两只大脚在雪地上跺了跺,踩碎了几块冻硬的马粪蛋子。
小野寺信推开车门,踩着嘎吱作响的积雪,快步迎了上去。
“顾桑!怎么又停了?!是不是前头有情况?!”
“将军,前头分岔了。”
顾藏锋从怀里摸出那张皱巴巴的地形图,指着眼前这道被风刮成白茫茫的大垭口。
他吸溜了一下冻出来的清鼻涕,抬手用袖口狠狠抹了一把。
“往左走,是盘山的大缓坡,直通葬歌谷顶上的狼窝梁。”
“往右走,是直插谷底的干河床,路虽说窄了点,但能直接捅进暴徒的肚子里!”
小野寺信凑上前,两只浑浊的眼睛顺着右边的深沟望下去。
沟底下黑黢黢的一片,两边全是刀削斧劈般的玄武岩峭壁。
谷底铺着厚厚的干芦苇和乱石头,隐约能看见几道凌乱的人脚印和车辙印。
“敌人就在这下面?!”小野寺信眼底的杀意又重新烧了起来。
“千真万确!”顾藏锋把胸脯拍得啪啪响,声音大得连崖壁都在回响。
“下官刚才亲自趴在石头后头听了,下头全是拉大车和大锅熬菜的声响!”
他话锋一转,满脸堆着替皇军着想的狗腿子相。
“不过将军,下官这二十辆水罐车太重,拉着几万斤灭火石灰水呢。”
“要是跟着大部队一起走右边这陡沟子,万一翻了车,非把皇军的步兵全砸在下头不可。”
小野寺信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迟疑着问:“那依你的意思呢?”
“下官带着防暴车队走左边大缓坡,爬上狼窝梁去占制高点!”
顾藏锋指着高耸入云的悬崖顶端,满嘴跑火车。
“车顶上装了大功率的探照灯,从上往下照,暴徒连个藏身的地方都没有!”
“将军带着大队主力顺着干河床直插进去,两头一夹,神仙也插翅难逃啊!”
小野寺信听得连连点头,嘴角忍不住浮现出一抹赞许的冷笑。
“哟西!顾桑真乃谋勇兼备的将才!战术布置滴大大的合理!”
他伸手拍了拍顾藏锋肩膀上结着冰碴子的毛领子,语气热切万分。
“你立刻带车队上狼窝梁!等我的信号弹一响,探照灯全部打开!”
“得咧!将军您就瞧好吧,下官在梁顶上给您掠阵!”
顾藏锋打了个标准的立正,破军靴撞得啪的一响。
小野寺信拔出腰间的指挥刀,转身对着身后的两千名日本兵厉声咆哮。
“第一大队!第二大队!步兵炮中队!”
“拔出刺刀!顺着右侧河床全速突进!杀光支那暴徒!”
呼啦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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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千多个被冻得半死的日本兵,像是闻着腥味的恶狼一样,排着长队往右边的死峡谷里钻。
铁皮炮车在乱石堆上颠簸得叮当乱响,车辙印子深深陷在干芦苇丛里。
顾藏锋站在山梁叉路口,冷眼看着最后一个日本兵的刺刀尖没入峡谷深处。
他嘴角勾起的那抹弧度越来越大,最后终于忍不住嗤笑出声。
“局长,他们全进去了。”雷战走上前,把嘴里的咸菜沫子吐在泥里。
“老头子还真以为底下摆着酒席等他呢。”
顾藏锋拉开车门钻进吉普车,抓起旁边的毛巾擦了擦手上的油泥。
“走!踩死油门,上狼窝梁!”
二十辆通体大红色的“洒水车”挂上一挡,低速齿轮发出沉闷的怪吼。
巨大的防滑链条硬生生咬住冰雪岩石,慢腾腾顺着左侧的陡坡往悬崖顶上爬。
狼窝梁顶上,寒风刮得连站都站不稳当。
安德烈早就带着几十个系统工兵趴在雪窝子里,冻得胡子眉毛全白了。
二十个特制的卡车泊位在悬崖边上一字排开,平整得连块碎石子都没有。
卡车刚一倒进预定位置,安德烈就扯着破锣嗓子嚎叫起来。
“长官!到位了!发射仰角四十五度,全锁死在谷底正中央了!”
顾藏锋跳下车,靴底踩在坚硬的岩石上,大风把他的貂皮大氅吹得猎猎作响。
他几步跨到悬崖边上,居高临下俯视着整个葬歌谷。
几百米深的峡谷盆地里,两千多个日本兵挤成了一条粗长的人肉柱子。
谷底的几间旧护林草棚子早就被日本兵端着刺刀挑塌了,里头空无一物。
几具稻草扎的人形靶子倒在烂雪堆里,上头套着几件破烂的八路军旧单衣。
小野寺信站在谷底正中央的一块大青石上,手里举着望远镜四处乱照。
除了呼啸的山风和倒塌的烂草棚,整条峡谷死寂得连只山雀都没有!
车载无线电的喇叭里,突然疯了一样传出小野寺信破防的大吼。
刺啦啦!刺啦啦!
“八嘎!顾藏锋!你在哪里?!暴徒呢?!为什么谷底一个人都没有?!”
小野寺信扯着嗓子在无线电里咆哮,声音里透着股歇斯底里的恐慌。
“这是个死胡同!两边全是没有出口的绝壁!你把皇军带进了什么地方?!”
顾藏锋站在悬崖顶端,慢条斯理地拿起手边的无线电话筒。
他迎着狂暴的风雪,把半截雪茄按灭在冰冷的岩石上,嘴角咧开一抹死神般的狂笑。
“放心吧将军,我带的路绝对是一条好路。”
顾藏锋凑近话筒,一字一顿地轻声冷笑道。
“因为这条死路……就是专门给您老人家挑的绝佳坟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