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藏锋两只手接住那柄沉甸甸的将官佩刀。
鲨鱼皮刀鞘上沾着暗红色的黏血,冰凉刺骨,激得他掌心皮肉直抽搐。
他没有急着表态,反倒拿大拇指在铜刀镡上搓了搓,搓下一块黄褐色的干泥块。
“突围?将军阁下,您脑子让外头的炮声震糊涂了吧?”
顾藏锋把佩刀往怀里一抱,嘴角扯出一抹混不吝的市井邪笑。
小野寺信干黄的脸皮猛地一僵,布满红血丝的眼珠子瞪得滚圆。
“八嘎……你……你说什么?!”
“我说突围是下下策,是把您的将官脑袋往断头台上送!”
顾藏锋往前跨了半步,皮靴底子在满是茶渣的烂砖地上踩出噗嗤一声响。
他一把扯开自个儿沾满黑煤灰的军大衣,指着北平城内城的方向。
“京西发电厂炸了,半个北平城现在黑灯瞎火,兵工厂全停了电。”
顾藏锋吐出一口恶臭的蒜味唾沫,声音压得极低,字字扎心。
“华北方面军司令官冈村宁次长官要是知道您丢了煤矿、打烂了后勤,就这么夹着尾巴突围逃回去……”
他脖子一歪,手掌在喉咙上比划了一下。
“您脖子上这颗金贵的脑袋,还能在肩膀上稳稳当当立几天?”
小野寺信干瘪的身子狠狠晃荡了两下,后脑勺冷汗直冒。
武士道的狂热和对上级军法的恐惧,像两把钳子在他脑仁里死命拉扯。
是啊!丢了大仓煤矿,两个联队全打没了,就这么逃回去,等待他的只有剖腹谢罪!
“那……那依你看该如何?!”
小野寺信嗓音干哑得像吞了把碎铁屑,一把死死攥住顾藏锋的袖口子。
“咱们不逃!咱们杀回去!”
顾藏锋猛地拍了一下胸口的呢子大氅,震得领口掉下来几点黑烟灰。
“那些煤黑子和土八路刚打了胜仗,这会儿正得意忘形呢!”
顾藏锋凑到小野寺信耳朵跟前,眼底闪烁着饿狼盯上猎物的狡黠光芒。
“下官从煤矿跑出来的时候,亲眼看见他们把抢来的大洋、子弹全拉进了后山!”
“他们现在正挤在门头沟深处的山窝子里分赃,连个正经哨兵都没放!”
小野寺信呼吸猛地粗重起来,鼻孔里喷出一股焦热的白汽。
“后山?他们在哪座山窝子里?!”
“葬歌谷!”
顾藏锋眼皮都没眨一下,指着烂地图上一条窄巴得像根死蛇一样的绝户沟。
“那是个两头通风、里头全是乱石头的大峡谷!”
“土八路以为那里地势偏僻,正把老弱病残和煤矿战利品全往峡谷里头运呢!”
小野寺信枯瘦的手指头顺着地图上的葬歌谷狠狠按了下去,指甲盖掐进纸皮里。
“葬歌谷……两边全是百米高的绝壁……只要堵住两头……”
“对喽!”顾藏锋一巴掌拍在小野寺信的手背上,清脆作响。
“将军手里还有两千近卫直属精锐,一个满编的九二步兵炮中队!”
顾藏锋满嘴跑火车,脸上的肥肉跟着乱颤,把戏做到了十二成。
“趁着大雪封山,咱们杀一个回马枪!从龙泉雾的侧路摸进去,直接把这帮暴徒包了饺子!”
他把怀里的佩刀双手奉还,重重递到了小野寺信跟前。
“到时候,夺回煤矿是您的功劳,全歼暴徒主力也是您的奇功!”
“冈村宁次司令官不仅不会怪罪,大本营还得给您颁发金鸱勋章呢!”
这番话像一针滚烫的烈性春药,瞬间把小野寺信眼底的绝望烧成了滔天的狂暴!
对!不能逃!大日本帝国的皇道武士绝不能像丧家之犬一样逃跑!
只要把那些暴徒和土八路全歼在山谷里,一切耻辱都能用敌人的鲜血洗刷干净!
“八嘎呀路!好!打回去!”
小野寺信猛地抓过佩刀,咔哒一声拔出半截,刀刃在昏暗的煤油灯下闪烁着嗜血的寒光。
他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像条条扭曲的青蚯蚓,嘴里喷着恶臭的血腥味。
“传令近卫第一大队、第二大队,炮兵中队全员集结!”
小野寺信一把抓住顾藏锋沾满油污的手臂,整个人像发了疯的野狗一样嘶吼。
“顾桑!你带路!把皇军引到葬歌谷,剿灭他们!”
“一个不留!全部死啦死啦地!我要用支那人的尸体填平那条峡谷!”
顾藏锋低着头,嘴角深处那一抹冰冷彻骨的狞笑几乎要压不住了。
上钩了。
这头蠢猪,终于自个儿把脖子套进了绞刑架的麻绳圈套里。
“得咧!将军您有这股子气吞山河的狠劲,下官舍了这条命也陪您走一遭!”
顾藏锋啪的一声立正,破皮靴跟砸得地面泥水飞溅。
但他随即眉头一皱,苦着一张胖脸,伸手在后脑勺上抓了抓。
“不过将军,山里头雪大路滑,黑灯瞎火的容易迷道。”
顾藏锋凑上前,小声嘀咕着开始提条件。
“下官那二十辆红皮水罐车底盘高,车灯亮,得走在最前头开路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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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军的战车和步兵大队,必须紧紧贴在下官的车屁股后头两百米之内。”
“绝对不能开大灯,也不能放枪,谁要是惊动了山里的土八路,这出大戏可就唱砸了。”
小野寺信此刻满脑子全是翻盘立功的狂热,哪里还听得出半点破绽。
“全依你!只要能把皇军带进葬歌谷,你提什么要求我都答应!”
小野寺信从内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委任状,直接塞在顾藏锋手里。
“这上面是前线全权统帅手令,见令如见我,谁敢抗命,就地正法!”
“谢将军栽培!”顾藏锋把委任状揣进大衣兜里,转身大步迈出了指挥所大门。
门外的大雪已经下得看不清五米开外的人影。
狂暴的山风打着旋儿呼啸,刮在脸上像刀子割肉。
两千多名全副武装的日本近卫士兵正从雪地里爬起来集结,清一色的黄色大氅上挂满了白霜。
骡马拖着八门笨重的九二步兵炮,蹄子在冻土上打滑,发出沉闷的喘息。
顾藏锋大步流星走到路边那辆浑身沾满黄泥的吉普车跟前。
雷战光着膀子套着件烂棉袄,正拿短刀剔着指甲缝里的火药垢子。
老油条缩在副驾驶底下,抱着个破铁皮壶,冻得嘴唇发紫。
见顾藏锋走过来,雷战抬起头,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局长,老鬼子咬钩了?”
“咬得死死的,嘴巴都快被钩子给扯烂了。”
顾藏锋冷笑一声,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顺手抓起车窗前头那盒受潮的纸烟。
抽出一根点上,狠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直钻肺管子。
“雷战,抄近道给狼窝梁的安德烈发暗号。”
顾藏锋眼神微眯,语气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坚冰。
“二十门喀秋莎全部上好一百三十二毫米高爆火箭弹,引信调到触地即炸。”
“把炮架子全给老子压到最大仰角,对准葬歌谷底正中央的干河床。”
老油条一听,浑身打了个激灵,结结巴巴地问。
“局……局长,小野寺信带了两千多号鬼子呢,外加八门野战炮,全拉进谷里?”
顾藏锋猛地吐出一串青蓝色的烟圈,反手一掌狠狠拍在方向盘的大铁圈上。
“全拉进去!一个不落!”
发动机轰的一声发出野兽般的咆哮,排气管子喷出两道滚烫的蓝黑火焰。
二十辆伪装成消防洒水车的喀秋莎重型卡车在风雪中轰鸣着排开,大红色的铁车头直指西山深处。
车后头,小野寺信的装甲指挥车亮起两盏微弱的防空小灯,紧紧咬了上来。
风雪越来越大了,大得几乎要将整条山道彻底掩埋。
吉普车的车载无线电喇叭里突然滋啦一声炸响,传出小野寺信那沙哑而狂躁的催促声。
“顾桑!前方的暴风雪太大了,路面全被雪封死了,这山路……到底还有多久才能到葬歌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