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战一脚把嘴里的嚼烂的草根啐在雪窝子里。
他反手拉开枪栓,黄澄澄的子弹顶上了膛,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局长,您就瞧好吧,演戏这活儿,弟兄们熟门熟路!”
雷战嘿嘿笑了一声,满脸油汗在冷风里泛着亮光。
顾藏锋踩下吉普车油门,轮胎卷着黑煤泥,嗷的一声顺着山道冲了下去。
山脚下的大仓煤矿大门口,三辆九四式豆丁坦克正喷着黑烟。
打头的坦克直接把铁栅栏门撞塌了半边,履带在死人堆里碾得咯吱响。
两千多名全副武装的关东军步兵排成密集的冲锋队形,枪刺在火光里晃得人眼花。
联队长佐竹大佐站在一辆装甲指挥车斗里,挥舞着手里的指挥刀。
“重机枪封锁通风口!九二步兵炮准备,把选煤大楼给我轰平!”
佐竹扯着嗓子大吼,唾沫星子喷在防风镜上,糊了一片白霜。
呜——呜——!
凄厉的防暴警报声突然在后头山梁上炸响,划破了隆隆的炮声。
一辆沾满黄泥的吉普车一路打着滑,直接横在了佐竹的装甲车前头两米远的地方。
“手下留情!佐竹大佐!万万不能开炮啊!”
顾藏锋从车上滚了下来,连滚带爬地扑到装甲车跟前。
他头上缠着的脏纱布被树枝挂散了半边,拖在肩膀上,看起来要多惨有多惨。
佐竹大佐猛地按住腰间的军刀,低头瞪着眼珠子大骂。
“八嘎!顾藏锋?!你不在前线排雷,跑到我的防区来干什么?!”
“下官是奉小野寺将军的死命令,来给皇军救命的啊!”
顾藏锋一把掏出那块镀金的督战铁牌,死死怼在佐竹大佐的眼皮子底下。
小野寺信的亲笔花押在火光下闪闪发亮。
佐竹大佐眼神一滞,刚拔出一半的指挥刀硬生生卡在刀鞘口上。
“大佐阁下!您可千万别犯糊涂!”
顾藏锋手脚并用爬上装甲车的踏板,一把拽住佐竹的大氅领子,唾沫横飞。
“这选煤楼底下连着全华北最大的瓦斯气脉,还压着三千吨要送往天津发电厂的高级精煤!”
他眼眶子通红,声音抖得像筛糠,戏演得比真金还真。
“您这一炮轰下去,地底下的瓦斯当场殉爆,方圆五里全得炸成大天坑!”
“平津两地的电厂今晚就得断电,大本营的兵工厂全得趴窝,这天大的罪名您吃得起吗?!”
佐竹大佐后脖颈子猛地冒出一层白毛汗,手里的军刀啪嗒一声彻底合上。
大仓煤矿是整个华北战局的能源命根子,真要炸了,小野寺信非逼着他剖腹谢罪不可。
“八嘎……那依你看,该怎么打?!”佐竹咬着后槽牙问。
顾藏锋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眼神往选煤大楼狭窄的运煤主巷道里斜了斜。
“那帮暴徒只有几十把铁镐和打鸟的旧土铳,全是乌合之众!”
他压低了嗓门,语气极其笃定,像是在给自家人出谋划策。
“大佐把重装步兵压进选煤楼中间的拱廊里,拿刺刀往里逼!”
“下官带着防暴队在后头封堵两边的通气孔,咱们瓮中捉鳖,兵不血刃就能把矿山夺回来!”
佐竹大佐眯着眼看了看黑漆漆的大楼,又看了看顾藏锋胸前那块货真价实的督战牌。
“哟西!顾总长忠勇可嘉,事成之后,我亲自为你向司令部请功!”
佐竹大手一挥,拔出指挥刀向前一指。
“第一大队、第二大队!拔出刺刀,顺着中央拱廊全速突进!抓活的!”
呼啦啦!
一千多个日本兵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嘴里怪叫着,潮水一样涌进了选煤大楼的狭窄通道。
脚底下的胶鞋踩在积水的铁轨上,发出杂乱刺耳的噗嗤声。
佐竹得意洋洋地站在后头,手里的马鞭在皮靴上轻轻抽打着。
站在旁边的顾藏锋嘴角却慢慢咧开了一抹森冷的弧度。
他不动声色地从装甲车踏板上退了下来,一步一步往吉普车旁边蹭。
“雷战,退到石头垛子后头,把火柴给我准备好。”
雷战拉开车门,咧嘴露出森森白牙:“局长,妥了,后头的卡车全掉完头了。”
就在一千多名日本兵全部挤进选煤楼狭长水泥天井的刹那间!
哐当!哐当!
两侧高悬的重型防爆铁闸门突然从天而降,狠狠砸在铁轨上,溅起两尺高的火花!
退路瞬间被两扇三寸厚的纯钢大板死死焊死!
挤在狭窄通道里的日本兵还没反应过来,头顶上突然传来了刺耳的金属机括声。
两边二楼的水泥走廊上、运煤滑道口、甚至是通风天窗上头!
密密麻麻探出了上千个黑洞洞的枪口!
赵铁锁满脸煤黑,手里端着崭新的德制冲锋枪,眼珠子红得要喷火。
“狗日的小鬼子!给死在坑底下的弟兄们偿命来吧!”
赵铁锁扯破嗓子大吼了一声,食指狠狠扣死了扳机!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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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柄冲锋枪在同一秒钟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怒吼!
暴风雨一般的子弹网,居高临下倾泻进拥挤的日军队列里!
居高临下,毫无死角,甚至连瞄准都不需要!
噗噗噗噗!
密集的弹头直接将日本兵身上的黄呢大衣打成了漫天飞舞的破布条!
最前面的两排鬼子甚至连端枪的动作都没做完,整个人就如同烂泥一般瘫倒在血泊中!
碎骨头、烂铁盔和内脏碎片在狭小的天井里四处乱飞!
“手雷!往人堆里砸!”
赵铁锁怒吼着,拉掉一枚甜瓜手雷的引信,在铁栏杆上狠狠磕了一下,甩手扔了下去。
轰!轰!轰!轰!
上百枚手雷在天井中央连续起爆,腾起几十米高的黑红色火球!
原本不可一世的关东军步兵联队,在这一瞬间彻底变成了待宰的羔羊。
惨叫声、哭喊声和瓦斯气阀断裂的尖啸声混杂在一起,成了地狱的奏鸣曲。
站在矿山大门外头的佐竹大佐整个人傻在原地,手里的指挥刀当啷一声掉在了泥地里。
“八……八嘎?!德制全自动火器?!哪来的冲锋枪部队?!”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顾藏锋的吉普车突然猛地一脚地板油!
车头上的重机枪砰砰砰对着日军的后勤弹药卡车就是一通乱扫!
“哎呀!走火了!弟兄们枪走火了!”老油条扯着破锣嗓子在车后座疯狂大叫。
轰隆!
日军满载炸药的卡车被机枪弹当场引爆,巨大的气浪直接把佐竹的装甲指挥车掀翻在沟里!
整座大仓煤矿在火光中彻底化为了一片火海!
门头沟前线,小野寺信的野战司令部帐篷里。
墙上的电报机疯狂地吐着带血的纸条,机要参谋的手抖得连铅笔都抓不住。
“报告!大仓煤矿全面暴动!两千守军全军覆没!”
“报告!京西发电厂机组被炸毁,平津地区全城大断电!”
“报告!佐竹大佐的第二十联队在矿区遭遇毁灭性打击,失去联络!”
小野寺信整个人像被重锤狠狠砸在天灵盖上,噗的一口老血直接喷在了作战沙盘上。
原本插在门头沟的八路军小红旗,此刻全成了刺向他心脏的毒箭!
前线的八路军主力没抓到半个人影,后方的能源大动脉却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干净净!
“后院失守……后院全完了……”
小野寺信瘫倒在折叠椅上,面如金纸,嘴唇青紫。
帐篷帘子突然被警卫猛地掀开,满身焦糊味的顾藏锋大步跨了进来,手里捏着一份烧烂的军旗。
顾藏锋扑通一声跪倒在血泊里,嚎啕大哭。
“将军阁下!佐竹联队中了八路的奸计,全军玉碎了啊!”
顾藏锋捶胸顿足,哭得撕心裂肺,眼角却偷偷挑起,扫视着失魂落魄的小野寺信。
“但下官的防暴队还在!下官用命保住了通往后方的大路!”
小野寺信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扑上前,两只干枯的手死死抓住了顾藏锋的双肩。
他的牙齿剧烈打颤,声音带着濒死的疯狂与绝望。
“顾桑……前线大乱,后方大火……整个华北方面军,只有你的队伍还建制完整!”
小野寺信把脖子上的将官佩刀一把解下来,重重拍在顾藏锋的手心里,颤声问道。
“顾桑,皇军的退路全指望你了,你……你敢不敢亲自给我的警卫旅团引路突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