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着大块的黑煤灰渣子,直往人脖领子里钻。
吉普车前挡风玻璃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油子。
顾藏锋把两只手缩在大氅袖子里,脚底下踩着发烫的排气管取暖。
路旁边的烂雪堆里,突然连滚带爬窜出个浑身漆黑的身影。
二狗手脚并用扑倒在车轱辘跟前,嘴里哇的吐出一大口带着黑渣的血水。
“顾……顾长官!不好了!要出大乱子了!”
顾藏锋推开车门跳下地,靴底子在冻雪上踩得嘎吱一声闷响。
他伸手把二狗从泥地里提溜起来,鼻尖全是刺鼻的火药焦糊味。
“嚎什么丧?三号井不是拿下了吗?”
“拿是拿下了……可一号主井和选煤大楼全让小鬼子给锁死了!”
二狗急得眼泪在黑煤脸上冲出两条白道子,两只手死死抓着顾藏锋的大衣下摆。
“铁大门有三寸厚,鬼子的九二式重机枪架在二楼水泥碉堡上,封死了路!”
二狗剧烈咳嗽了两声,咳出一团带血丝的黑痰。
“两千多个弟兄全被锁在井底下的铁笼子里,鬼子正往里头灌毒气瓦斯呢!”
“铁锁哥手底下只有十几条破步枪,子弹早打光了,正拿肉身往上顶啊!”
顾藏锋眼皮猛地一跳,反手把嘴里的雪茄头狠狠吐在雪窝子里。
“娘的,小鬼子真当煤黑子手里没长牙呢。”
他转过身,抬腿踹了吉普车后备箱一脚,铁皮发出空洞的哐当声。
“雷战!把后头那五辆伪装卡车全给我倒进旧矿坑道里!”
“老油条,带上工兵班,把仓库里封存的德式大家伙全给我起出来!”
雷战两只手在粗布裤子上狠狠擦了擦油泥,咧嘴露出森白的牙齿。
“得咧!二十箱全新的连珠快枪,黄油都还没擦呢!”
深山老林的夜色黑得像扣了个大黑铁锅。
五辆红色“洒水车”关了大灯,顺着那条废弃的轻便窄轨铁道,一路滑进了黑漆漆的死矿洞。
矿洞深处,岩壁上挂着两盏忽明忽暗的电石灯。
刺鼻的乙炔气味混着发霉的煤灰味,熏得人眼睛直发酸。
上百名逃出来的精壮矿工正焦躁地蹲在地上,手里攥着磨尖的铁钎子和大铁镐。
几辆卡车一停稳,车斗上的厚帆布被系统兵哗啦一声扯了下来。
几十口用粗松木打成的军绿色长条箱子,沉重地砸在碎煤地上。
安德烈端着撬棍,手起棍落,咔嚓几声脆响,木箱盖子当场被掀飞了一地。
原本昏暗的矿洞里,突然弥漫开一股子极浓烈的防锈黄油味。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放着油光发亮的黑色冲锋枪,枪托折叠着,泛着冰冷的哑光。
旁边是一排排装满三十发子弹的弧形弹匣,黄澄澄的铜子弹压得整整齐齐。
蹲在地上的矿工们全都看直了眼,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一个满脸是烫伤疤痕的老矿工揉了揉眼珠子,嘴唇哆嗦得像打摆子。
“这……这是神仙下凡送军火来了?!”
“少在这儿扯什么神仙鬼怪!”
顾藏锋大步跨进矿洞,手里拎着一挺崭新的冲锋枪,拉栓上膛。
咔哒一声脆响,在死寂的矿道里格外清脆刺耳。
他把枪直接塞进那个老矿工怀里,冰冷的枪管子砸得老汉胸口生疼。
“拿好了!德国造的冲锋枪,一扣扳机三十发子弹全扫出去!”
顾藏锋随手抓起一把子弹,在老矿工眼前晃了晃,黄铜壳子叮当乱响。
“枪里头抹了防冻油,零下三十度照样连发,不会冻死撞针!”
他转过头,看着那几百个眼珠子里直冒血丝的矿工汉子,大声吼道。
“赵铁锁呢?!让他滚过来见老子!”
黑漆漆的人群里,赵铁锁头上缠着带血的布条,提着半截滴血的洋镐跌撞着跑出来。
“长官!我在这儿!”
赵铁锁扑通一声单膝跪在顾藏锋跟前,胸口剧烈起伏,全是黑烟熏出来的焦痕。
“长官,选煤大楼的鬼子有机枪,弟兄们冲了三次,撂下了四十多具尸体啊!”
赵铁锁眼珠子红得要滴出血来,狠狠锤着自个儿的大腿。
“那两千个弟兄要是被瓦斯毒死了,我赵铁锁万死难辞其咎!”
顾藏锋一把薅住他的领口,把他从地上硬生生拽了起来。
“哭个屁!老子连夜给你送来了一千条快枪,五万发子弹,十箱大威力甜瓜手雷!”
顾藏锋从靴筒里抽出一枚卵形手雷,在赵铁锁眼前比划着。
“看见这铁疙瘩没有?拉开保险销,心里数三个数,顺着选煤楼的窗户扔进去!”
“一发就能把小鬼子的机枪堡垒炸成烂铁皮!”
他一把将手雷塞进赵铁锁手里,语气粗粝得像生铁刮锅底。
“你手底下那几百个老矿工,全给老子换上这玩意儿!”
“顺着通风竖井摸上去,把选煤楼的三个机枪点全给我端了!”
赵铁锁低头看着手里沉甸甸的铁家伙,眼底那股子被逼到绝路的绝望,瞬间被一股狂暴的杀气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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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过身,扯开破烂的棉袄,露出一身精瘦如铁的胸膛。
“弟兄们!抄家伙!”
赵铁锁带着哭腔大吼了一声,在狭窄的矿道里震出重重回音。
几百个满身黑灰的汉子像饿狼扑食一样涌了上来。
木箱被撞翻,枪栓拉动的咔嚓声响成了一片金属爆响。
每个人的脖子上都挂着三四个压满子弹的弹匣,腰里别着四五枚铁手雷。
这些平日里被日本监工拿皮鞭当牛马抽打的苦力。
在摸到冰冷沉重的军火这一刻,眼神全都变得像夜里觅食的野兽。
一个年轻矿工抱着冲锋枪,激动的眼泪吧嗒吧嗒掉在枪机上,冲洗掉了一小块枪油。
“老总……这枪真打得响吗?”
雷战走上前,一把夺过枪,对着矿道深处的一块黑煤柱子扣动扳机。
哒哒哒!
三发短点射!
火舌喷吐,坚硬的煤柱子当场被崩飞了脸盆大的一块,碎煤渣子溅得满地都是。
“听见响了没有?!”雷战瞪着眼珠子吼道,“见着带膏药旗的,照着天灵盖扫!”
“听见了!”几百条嗓子同时发出压抑到了极点的怒吼。
赵铁锁端起枪,冲着顾藏锋深深鞠了一躬,头皮几乎贴到了膝盖上。
“长官大恩,京西三千矿工,永世不忘!”
“行了,少给老子灌迷魂汤。”
顾藏锋摆了摆手,把两颗生蒜瓣子扔进嘴里,嚼得嘎嘣直响。
“小野寺信的一个步兵联队正顺着大路往回扑,最多半个时辰就到矿山外头。”
顾藏锋眯缝起眼睛,眼神里透出一股子运筹帷幄的阴狠。
“你们把矿山里头的小鬼子全剁碎之后,别急着往外冲。”
“把选煤楼和矿坑大门口全给老子修成死阵地,摆出一副要顽抗到底的架势。”
赵铁锁愣了一下:“长官,那是小鬼子的主力联队啊,我们硬顶不是送死吗?”
顾藏锋嘴角往上一勾,露出一抹极其残忍的冷笑。
“谁让你们硬顶了?老子会亲自带着防暴队在大路上给他们‘带路’。”
他拍了拍冰凉的岩壁,声音压得极低,透着刺骨的寒意。
“等那个联队一头撞在你们的阵地上,老子会在后头把他们的退路彻底掐死。”
“到时候,咱们里应外合,把这三千个关东军主力……全包在这座黑煤山底下当肥料!”
赵铁锁重重点头,转身带着满载军火的矿工队伍,潮水般涌入了通往主井的暗道。
矿洞里只剩下一地的碎木条和空弹药箱,在冷风里泛着干涩的硫磺气。
顾藏锋转过身,慢悠悠地踩着积雪走出矿道口。
刚一露头,东边大仓煤矿的方向突然传来了刺耳的防空警报声。
呜——呜——!
凄厉的尖叫划破了深山的夜空。
公路尽头的拐角处,两道雪白的重型探照灯光刺破风雪,直直扫向了煤矿的大铁门。
伴随着沉重的履带绞盘声,三辆九四式装甲车开道,后头跟着望不到头的日本军用卡车长龙!
小野寺信手底下的主力步兵联队,终于杀到了!
卡车上的高音喇叭被狂风吹得断断续续,传出一个日本大佐暴怒的嘶吼声。
“里面的暴徒听着!大日本皇军第二十联队已将煤矿重重包围!”
“立刻放下武器走出坑道投降!否则皇军将动用重炮,将矿山彻底夷为平地!”
顾藏锋站在山头岩石后头,低头看了看自个儿手腕上的旧怀表,秒针正滴答滴答跳动着。
老油条从下头连滚带爬跑上来,满脸是泥,声音哆嗦得厉害。
“局长!鬼子的先头战车已经把矿山大门撞开了,咱们什么时候带路上去平叛?!”
顾藏锋把嘴里的蒜瓣咽进肚子,辣得他脖子上的青筋猛地一跳。
他伸手拍了拍腰间硬邦邦的督战铁牌,转过头看着雷战,阴测测地笑了一声。
“带路?当然是现在就去给小野寺信的联队长‘引路’啊,雷战,准备好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