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锁两只黑乎乎的巴掌在破棉裤上使劲蹭。
棉裤早磨穿了,露出一团团发黄的破棉絮,膝盖上结着一层带黑血的硬痂。
“老总……真……真给咱发快枪?!”
赵铁锁眼珠子直勾勾盯着矿道口,咽了口带煤灰渣子的唾沫。
“窑底下三千弟兄,要是能摸上洋枪,连做梦都得笑醒过来!”
顾藏锋把两只手揣在貂皮大衣兜里,眼皮都没抬一下。
“谁他娘的跟你们开这种玩笑?老子的大洋是大风刮来的?”
他抬脚往矿壁上一踹,震落了几块巴掌大的干煤渣子。
雷战带着十几个膀大腰圆的系统兵,肩上扛着长条木箱子大步走进来。
箱子死沉,砸在烂煤渣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响。
铁撬棍往缝里一别,嘎吱一声,湿木板子被生生撬开。
一股子呛鼻子的枪油味混着草垫子的霉味,瞬间在逼仄的矿洞里炸开了。
成排的黑色冲锋枪在微弱的手电光底下泛着乌光,枪管子油光水滑。
旁边是绿色的扁铁皮弹药箱,黄澄澄的子弹链子露出了半截。
那个年轻的矿工二狗眼珠子瞬间瞪得滚圆,整个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他伸出两根黑漆漆的手指头,想摸又不敢摸,浑身抖得像触了电。
“这……这是能连发的洋连珠枪?!窑上日本宪兵队里都没这号好家伙!”
“没出息的玩意儿,枪是拿来打鬼子的,不是让你跪下当祖宗供的。”
顾藏锋弯腰抓起一把冲锋枪,咔哒一声推上弹匣,顺手扔进赵铁锁怀里。
沉甸甸的铁家伙砸得赵铁锁胸口闷响,他两只手死死抱住,眼泪在黑煤脸上冲出两道白印子。
“保险在左边,往下一拨是单发,推到底扣死扳机,一梭子三十发全出去。”
顾藏锋从嘴里吐出一根烂茶叶梗,指着枪机卡笋。
“听好了,别冲天上放空枪听响,给老子照着鬼子监工的肚子扫!”
赵铁锁重重点头,把枪死死贴在胸口,激动得浑身青筋暴跳。
“老总放心!窑底下哪个拐角藏着机枪眼,我们闭着眼都能摸过去!”
他擦了一把鼻涕,指着矿道最深处那个塌了半截的黑窟窿。
“这处死窑跟大仓煤矿的三号通风井连着,里头被烂枕木堵死了。”
赵铁锁咬着牙发狠,眼里喷着火。
“我们扒开石头钻过去,两个时辰内,就能把这一千条枪全分到各个井口!”
顾藏锋抓了抓痒得发刺的后脖颈,冷笑了一声。
“光有枪还不够,日本人有骑兵,有装甲巡逻车。”
他扭头看着蹲在煤堆上抽旱烟的老油条,抬脚踢了踢他的鞋后跟。
“老油条,别抽了,嘴里喷出来的烟比煤窑还臭。”
老油条赶紧把烟袋锅子在大铁箱上磕了磕,咧嘴笑。
“局长,您吩咐,小的听着呢。”
“带两个机灵的弟兄,把矿山通往门头沟司令部的电报线全剪了。”
顾藏锋从大衣里摸出个锋利的小钢丝钳,扔在老油条怀里。
“剪断了别扔地上,拿黑胶布缠在树杈上,伪装成被大风刮断的样儿。”
“得咧!这活儿我熟,保证鬼子查修线路的走不出三里地就得迷路!”
老油条把钢丝钳揣进袜筒子里,猫着腰钻出了矿洞。
顾藏锋回过身,拍了拍赵铁锁干瘦的肩膀,掌心触到的是一片硌手的排骨。
“天亮前五点,鬼子换早班岗的时候动手。”
顾藏锋压低了嗓门,眼神冷得像刮刀。
“城防防暴队的大车会在两里地外的公路口‘熄火修车’,把路彻底堵死。”
“两个小时之内,鬼子增援的一颗援兵子弹都进不去。”
他从兜里摸出一块发硬的咸肉干,塞进二狗手里。
“能杀多少日本监工,能抢出多少炸药,看你们自己的造化!”
赵铁锁拉开破棉袄,把冲锋枪紧紧绑在肋巴条上。
他冲着顾藏锋扑通跪下,磕了一个响头,额头磕在煤渣上印出血印子。
“长官!要是咱们能活着把鬼子打跑,这条命就是您的!”
两个人带着十几个精壮矿工,像地底下的土拨鼠一样,扛着枪箱子钻进了坍塌的暗道。
矿洞里很快恢复了死寂,只有洞顶往下滴答漏水的声响。
顾藏锋迈步走出矿道,外头的寒风瞬间吹散了浑身的煤灰味。
公路边上,二十辆通体大红色的“洒水车”排成长龙,车头顶在路中央。
雷战光着膀子在卡车车头底下捣鼓,拿铁锤子咣当咣当敲着变速箱壳子。
几块带黄油的破铜烂铁被扔在雪地上,弄得跟真坏了一样。
山道拐角处,突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摩托车马达声。
一辆边三轮摩托车碾着雪泥狂飙过来,车斗里坐着个日本军曹,满脸杀气。
“八嘎!前面的车队为什么停在主干道上?!把路让开!”
日本军曹跳下摩托车,端着三八大盖快步冲过来,嘴里喷着恶臭的蒜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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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仓煤矿发生暴乱!司令部命令我们立刻前去镇压!快让路!”
顾藏锋慢条斯理地从吉普车里钻出来,披着大衣,嘴里叼着雪茄。
他走上前,两只手揣在袖筒里,斜着眼打量着这个不知死活的日本军曹。
“让路?太君,您没长眼睛啊?”
顾藏锋指着卡车底下那一滩黑红黑红的润滑油,满嘴跑火车。
“防暴大队的重型运水车冻裂了传动轴,这会儿正在抢修呢。”
他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无辜到了极点。
“不仅不能走,车身横在山梁上,马车都过不去,您要不掉头绕道走房山吧。”
日本军曹气得暴跳如雷,一把拔出刺刀,直接抵在顾藏锋的胸口上。
“混账!这是军令!立刻把车推下悬崖!否则以叛国罪枪毙你!”
顾藏锋眼神微微一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杀机。
身旁的雷战猛地上前一步,手里的铁扳手带着风声呼的一下抡了过去!
砰的一声闷响!
沉重的铸铁扳手结结实实砸在军曹的钢盔侧面,钢盔当场凹下去一个大坑。
那日本军曹哼都没哼一声,两眼翻白,像根烂木头一样栽倒在雪窝子里。
车斗里负责开车的日本兵还没来得及拉枪栓,雷战的短刀已经顺着他的喉咙捅了进去。
噗嗤!
黑红的血喷在摩托车的挡风玻璃上,瞬间被冻成了黏糊糊的血冰。
雷战把两具尸体像扔死狗一样拖进路边的深雪坑里,用大扫帚把血迹扫干净。
“局长,电话线掐了,报信的也宰了,煤矿那边彻底成孤岛了。”
正说着话,东边大仓煤矿的方向突然腾起一道几十米高的巨大黑烟!
轰隆隆隆——!
剧烈的爆炸声在地底深处闷响,震得整个山谷的山石头簌簌往下滚。
紧接着,清脆密集的冲锋枪扫射声响成了一片!
哒哒哒哒哒!
手雷的炸响和惨叫声顺着山风刮过来,火光把半边天际照得通红。
整整三千名被压迫到了极点的中国矿工,端着崭新的自动火器,从通风井和矿道里杀了出来!
那些平日里不可一世的日本监工和护矿宪兵,连裤子都没套上就被打成了筛子。
几个高大的矿工举着大铁镐,把煤矿大门口的日本太阳旗直接砍断,踩在烂泥地里!
顾藏锋站在山梁上,迎着呼啸的山风,深深吸了一口带着硝烟味的冷空气。
他抬手把嘴里的雪茄头弹飞出去,火星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亮光。
苏梦薇从后头踩着积雪跑上来,手里拿着军用望远镜,脸色有些发白。
“局长,煤矿打下来了,但动静闹得太大,小野寺信的后方辎重旅团全被惊动了!”
苏梦薇指着北边蜿蜒的山道,急促地喊道。
“小野寺信的大本营后院彻底起火,他派了一个联队的兵力正发疯一样往回扑!”
雷战拎着滴血的短刀走上来,抹了一把脸上的热汗,咧嘴狞笑。
“局长,小野寺信的后路全乱了,咱们这二十辆顶着大罐子的‘洒水车’,什么时候掉头开打?”
顾藏锋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至极的冷笑,眼神直直望向煤矿后方那条唯一的退路。
“开打?急什么。”
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冷冰冰地吐出几个字。
“去告诉小野寺信的联络官,就说防暴队愿意‘戴罪立功’,亲自带路去给皇军平叛,把那个联队……全引到咱们的葬歌谷里头去吃大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