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崖子上的风,刮得跟哨子一样尖。
顾藏锋把两只手缩进袖筒子里,蹲在卡车大轮子后头,冻得直跺脚。
地上的烂泥早冻成了硬铁疙瘩,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他吸溜了一下清鼻涕,抬手用袖口狠狠抹了一把,袖口上结了一层硬邦邦的黄痂。
“雷战,那帮耗子下窝了没?”
雷战趴在雪窝子里,身上披着条发黄的烂麻袋。
他端着一支加了长铁筒消音器的狙击步枪,枪管子上缠满了脏兮兮的白布条。
“下了,正顺着阎王鼻子那道冰缝子往下吊呢。”
雷战眼睛贴着瞄准镜,嘴里喷着白汽,牙缝里吸着凉气。
“一共八个,脚底下全绑着麻绳套,手里拿的都是关东军的特种短刃。”
“动作挺利索,像是受过硬功夫的死士。”
顾藏锋冷哼了一声,从小皮壶里倒了一颗生黄豆塞嘴里,咯嘣嚼碎了。
“利索?利索能当饭吃?老子今晚让他们全变死人。”
他转头冲着身后打了个呼哨,声音低得像夜猫子叫唤。
四个穿着黑呢子警服的系统兵从雪堆里钻出来,动作轻得连片雪花都没带落。
他们脸上抹着黑煤灰,只露出一双双没有半点活人温度的死鱼眼。
手里的微声冲锋枪端得平平整整,保险早推开了。
几十米开外的陡峭绝壁上,八根浸了桐油的粗麻绳正慢慢往下滑荡。
绳头上的铁爪死死扣在石头缝里,发出极轻微的酸涩摩擦声。
打头的一个日本特工戴着黑色皮头套,只露出一双阴鹫的倒三角眼。
他后背贴着结了冰的岩壁,脚尖在石头凸起上轻轻点了一下,身子像团棉花一样飘落。
双脚刚踩在雪地里,半点声响都没带出来。
他朝身后打了个夜战手势,剩下的七个特工接二连三滑下绳子,落地呈半圆形散开。
每个人手里都端着上了消音器的南部式手枪,腰间别着细钢丝绞索。
带头的特工抬起鼻子,在冰冷的空气里使劲嗅了嗅。
空气里除了柴油味,还有一股子淡淡的炖肉香气。
“哟西,支那警察正在车里偷吃热食,警惕性大大的没有。”
领头的特工把声音压得像蚊子叫,手里的短刀出鞘半寸,泛着淬毒的幽绿光泽。
“分成两组,摸到打头那辆红车后头,用钢丝把哨兵拖进雪沟里抹脖子!”
七个特工猫着腰,像一群贴着地皮爬行的黑蝎子,借着灌木丛的掩护往前拱。
就在他们挪到离第一辆红皮卡车不到十五米远的乱石堆时。
黑暗中突然响起了几声极其沉闷的噗噗声。
那动静,轻得就像拿烂棉花砸在破被子上。
噗!噗!噗!
走在最左边的两个日本特工身子猛地一僵,后脑勺当场炸开两个拇指粗的血洞!
红白相间的烂脑浆混着碎头骨,噗嗤一声喷在后头同伴的脸上。
温热粘稠的血腥味瞬间在冰冷的雪地里炸开。
带头的特工瞳孔骤缩,整个人吓得浑身汗毛倒竖,下意识就要扣动扳机示警!
可他的手指头还没搭上扳机护圈,一道黑影从石头后头鬼魅般扑了出来。
雷战手里的特种军刺带着刺耳的破风声,直接从这日本特工的下巴颏硬生生攮了进去!
噗嗤一声闷响!
半尺长的三棱军刺从天灵盖直直透了出来,带出一股冒着热气的黑血。
那特工连声闷哼都没能发出来,两只眼珠子猛地往外暴凸,当场死透。
剩下的五个日本特工魂飞魄散,刚想散开卧倒,四周的雪堆里突然站起来二十多个黑影。
噗噗噗噗!
密集的微声子弹像下雹子一样扫过来,准得吓人。
每一个特工身上至少挨了七八个弹孔,胸口被打得像烂蜂窝,软绵绵栽倒在血泊里。
前后不到半分钟,八个大本营精心培养的关东军特种死士,连车屁股都没摸着,全交代了。
雪地上一大滩一大滩的暗红血迹,在零下二十度的严寒里迅速凝固,结成黑紫色的血冰。
老油条从卡车底下钻出来,手里拎着两把带血的工兵铲,嘴里直打哆嗦。
“局长……全……全撂倒了,没一个喘气的。”
顾藏锋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走过来,用脚尖把一具尸体踢得翻了个个儿。
他弯下腰,在死人身上摸索了一阵,摸出一块刻着菊花暗纹的铁腰牌。
“川岛芳子手底下的老底子,关东军特高课特别行动队。”
顾藏锋随手把铁牌子揣进兜里,往尸体脸上啐了一口带烟渣子的唾沫。
“老油条,别愣着,赶紧把这八条死狗给我拖走埋了。”
老油条苦着脸,拿铲子在冻土上狠狠凿了一下,震得虎口生疼,地上只崩掉指甲盖大的一小块皮。
“局长,这冻土比生铁还硬啊!拿铁镐砸都砸不动,刨八个坑得刨到大天亮去!”
老油条愁眉苦脸地哈着气:“要是天亮前埋不严实,血腥味招来关东军的军犬,咱可就露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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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藏锋眼皮都没抬一下,抬手指了指山窝子深处那条黑漆漆的旧矿道口。
“谁让你在平地上刨坑了?你脑子里装的全是泔水啊?”
他踢了踢脚边的尸体,冷声吩咐道。
“龙泉雾后山全是前清留下来的废煤窑,深不见底。”
“把这几具烂肉全扔进深井底下,上头倒两车焦炭碎石头,神仙下凡也找不着骨头。”
几个系统兵立刻上前,一人拖着两条腿,像拽麻袋一样把尸体往矿道里头扯。
地上的雪被拖出八道长长的血印子,后头的工兵拿着大扫帚,一路走一路用干净雪覆盖痕迹。
顾藏锋叼着雪茄,背着手跟在后头走进矿道口避风。
矿道里头阴森潮湿,岩壁上滴答滴答淌着发黑的臭水,空气里全是陈年煤渣的硫磺味。
刚走到矿道拐弯处,前头拖尸体的系统兵突然猛地止住了脚步。
咔哒!
冲锋枪的枪栓在狭窄的岩洞里脆响,两道手电筒的惨白光柱瞬间照向了矿道深处的死角。
“什么人?!出来!”雷战猛地拔出驳壳枪,大喝一声。
光柱尽头的一堆烂煤块后头,突然传来一阵稀里哗啦的乱响。
紧接着,两个衣衫褴褛、浑身黑得只剩下一对眼白的身影,扑通一声从煤堆上滚了下来。
“别……别开枪!长官别开枪!我们是要饭的煤黑子!”
求饶的声音沙哑干裂,带着浓重的京西口音,吓得直打哭嗝。
顾藏锋走上前,把手电筒往下压了压,光线照在那两个人的脸上。
那是两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年轻矿工,身上裹着破麻袋片,两只手全是冻裂化脓的血口子。
脚上连双草鞋都没有,光脚踩在冰冷的碎煤块上,冻得发黑发紫。
“京西煤矿逃出来的矿工?”顾藏锋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语气冷冰冰的。
年纪稍大点的矿工哆哆嗦嗦抬起头,看清顾藏锋身上的呢子大衣和后头一地的死尸,吓得直磕头。
“老总饶命!老总饶命!我们俩实在受不住小鬼子的皮鞭了才跑出来的!”
矿工指着自个儿后背,眼泪把脸上的黑煤灰冲出两道白印子。
“窑底下天天砸死人,小鬼子不给饭吃,还拿开水烫人,后山的大万人坑全填满了啊!”
雷战凑到顾藏锋跟前,压低了声音耳语。
“局长,门头沟这一带全是日本大仓财阀控制的官煤窑,里头押着上万名从关内抓来的战俘和劳工。”
顾藏锋没有说话,只是慢条斯理地从大衣兜里掏出两块杂面饼子,扔在两个矿工跟前。
两个饿得眼绿的矿工愣了一下,随即像恶狗扑食一样抓起饼子,连嚼都不嚼就往喉咙里硬塞。
顾藏锋看着他们狼吞虎咽的模样,眼神里突然闪过一丝极其狠厉的算计。
他在地上蹲下身子,拍了拍那个年轻矿工的肩膀,声音沉得像大山深处的落石。
“你们这帮在窑底下挖煤的汉子,手里要是有了枪,敢不敢拿铁镐把小鬼子的脑袋敲碎?”
两个矿工猛地停住了嘴里的咀嚼,抬起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顾藏锋。
那个年长的矿工狠狠咽下嘴里的干饼,眼底深处爆出一股压抑到极点的疯狂仇恨。
“老总!只要有家伙事儿,我们连日本人的肉都敢生嚼了吞下去!”
年长的矿工往前跪爬了半步,抓着顾藏锋的大衣下摆,声音都在发颤。
“三千个井下采煤的爷们儿,肚子里全憋着炸药呢,就差一根点火的引线!”
顾藏锋咧开嘴笑了,两颗焦黄的牙齿在昏暗的手电光下透着嗜血的寒意。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煤灰,扭头看着身旁的雷战,冷声吩咐道。
“雷战,把后头卡车里扣押的那一千支德式冲锋枪和十箱手雷给我卸下来,直接运进这个废煤窑。”
老油条在旁边吓得腿一哆嗦,颤声问了一句。
“局长……给这帮煤黑子发枪?他们要是把天捅了个大窟窿,小野寺信和关东军非得疯了不可啊!”
顾藏锋猛地转过头,眼神像两把冰冷的刀子,森然冷笑。
“疯了?老子就是要让他们彻底发疯!”
他指着矿道深处,一字一顿地吐出话来。
“去告诉这两位矿工兄弟,天亮之前,老子给他们备足一千条快枪和五万发子弹,等我的信号一响,给我把京西煤矿的所有日本守备队,连骨头带肉全给我剁碎了喂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