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藏锋把手里的督战铁牌往大衣兜里一揣。
铁牌子冰凉,贴着大腿肉,激得他浑身打了个激灵。
“动手?动个屁的手,当着关东军大队的面开枪,你嫌命长?”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丝的浓痰,抬手抹了抹嘴。
“老油条,让开车的把机头盖子全掀开,装模作样拿扳手敲!”
雷战把冲锋枪往棉袄底下塞了塞,眼珠子瞪得溜圆。
“局长,白世雄那小子带着六匹快马过来了,离咱不到两里地!”
“来就来,他长了三只眼不成?”
顾藏锋从靴筒里抽出那根剔骨小刀,在指甲盖里挑出半两黑泥。
“安德烈那帮德国佬,让他们全猫进驾驶室底下装缩头乌龟。”
“嘴里塞块毛巾,谁敢蹦出一句外国话,老子当场卸了他的下巴颏!”
山道那头,几匹浑身挂着白毛汗的高头大马踏雪狂奔。
马蹄铁踩在冻土石块上,发出得得得的脆响,震落了道旁干树枝上的积雪。
白世雄裹着貂皮坎肩,手里拎着马鞭,脸皮冻得发乌。
老采石场外头的一间旧护林草棚子里头。
火盆里的干松木疙瘩烧得噼啪乱爆,冒出一股子辛辣的松油烟子。
川岛芳子斜靠在一张垫着破狼皮的竹躺椅上,靴子底搭在火盆边沿烤着。
她嘴唇上的大红胭脂有些干裂,起了一层薄薄的死皮。
纤细的手指头捏着个白瓷小酒盅,里头晃荡着浑浊的烧刀子酒。
“黑木少佐的大队真全撂在大黑山了?”
川岛芳子冷不丁开口,声音沙哑得像吞了把细沙子。
旁边跪着的伪军参谋浑身发抖,棉帽檐上结着长长的冰溜子。
“回司令的话,全……全报销了,连黑木少佐的佩刀都被土八路缴了。”
参谋吸溜了一下挂在鼻尖上的清鼻涕,声音直打颤。
“但邪门的是……顾藏锋的红色水车队,连个车轱辘印子都没留在大黑山。”
“他们在大黑山刚响第一枪的时候,就全拐进了龙泉雾的偏道。”
川岛芳子捏着酒盅的手指猛地一顿,骨节泛出青白色。
酒水晃出来几滴,落在滚烫的炭火上,嗤啦一声冒起一股焦臭的白烟。
她慢慢坐直了身子,狐狸般的细长眼睛在烟雾里眯成了一条缝。
“不对劲。”
川岛芳子把酒盅往身旁的烂木箱上一磕,发出沉闷的咚响。
“小野寺信手底下的野战大队都被炸碎了,他五千个巡警,连根毛都没掉?”
参谋揉了揉冻木了的耳朵,小声嘀咕着。
“说是车胎全被炸爆了,正在山道里趴着修车呢……”
“放屁!”
川岛芳子猛地站起身,马靴狠狠踏在松动的泥地上,踩碎了一块烧黑的木炭。
“白世雄早上回来怎么说的?那二十辆红色卡车,看着重得压沉了大梁!”
她抬手抓了抓后颈上的碎头发,眼神里透出一股野兽般的警惕。
“水罐车?哪家警局大半夜拉着二十车生石灰水进深山老林开路?!”
“车辙印子深得快陷进冻土里了,那重量,绝对不是装的水!”
参谋愣了愣,咽了口唾沫:“司令,那……那车里装的能是啥?”
川岛芳子没回答,只是冷冷走到草棚子破洞边上,盯着远处被白雪覆盖的山梁。
风刮得她的军大衣猎猎作响,脖子上的狐狸毛领子沾了一层白霜。
“顾藏锋手底下的那些巡警……我也见过几个。”
她眯着眼睛,指甲死死抠在木头窗框的木刺里头。
“北平城的巡警是什么德行?抽大烟、逛窑子,个个溜肩膀缩脖子。”
“可前几天在广安门外头,跟着他的那帮护卫,个个生得牛高马大,腰杆子直得像钢板。”
川岛芳子眼角剧烈抽搐了两下,脑海里闪过一丝极度危险的直觉。
那种在关外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女特务直觉,像毒蛇吐信一样在她后背游走。
“他们端枪的架势,绝不是地方保卫团,那是真正见过尸山血海的精锐。”
“司令!白副官快马赶回来了!”
外头放哨的卫兵挑开草帘子大喊了一声。
马蹄声在草棚子外头骤然停住,白世雄裹着一身寒气,连滚带爬地撞了进来。
“格格!神了!真让您给猜着了!”
白世雄一把扯掉脸上的羊毛围巾,嘴唇冻得发紫,上气不接下气。
“顾藏锋那帮人在龙泉雾口子上,根本没修车!”
川岛芳子猛地转过头,两道眉毛挑得老高:“你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白世雄咽了口唾沫,伸手烤着火盆,两只手抖得不成样子。
“二十辆大红车头全用油布盖得死死的,车厢底下根本没漏半点水渍!”
他吸了吸鼻涕,心有余悸地压低了声音。
“我骑马带着弟兄刚靠上去,路两边的灌木丛里,至少有六十个黑洞洞的枪口对着我的脑袋!”
“全是清一色的德式冲锋枪!那枪油味,隔着十米都能闻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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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棚子里顿时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火盆里的木炭噼啪作响。
川岛芳子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阴冷得像地窖里的冰块。
“好一个顾藏锋……好一个城防总长……”
她咬着牙齿,一字一顿地从齿缝里往外磨字。
“他哪里是在给皇军当开路先锋,他分明是在山里头扎下了一个移动的军火库!”
白世雄打了个哆嗦,试探着问了一句。
“格格,那咱们的计划……玉皇庙那批黄金,还去不去取了?”
“取?拿什么取?!”
川岛芳子冷笑了一声,反手抓起桌上的红酒瓶子,狠狠砸在泥墙上!
砰的一声脆响,玻璃渣子溅得满地都是,红色的酒水顺着墙泥往下淌,像一滩烂血。
“他手里捏着重武器,身后跟着小野寺信的督战令,咱们要是钻进玉皇庙的绝户沟……”
她猛地转过脸,血红的嘴唇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只要把卡车往谷口一横,机枪一架,咱们两千人全得被关在山里打兔子!”
白世雄吓得脸色煞白,两条腿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那……那怎么办?小野寺信那边要是催起来……”
“小野寺信现在自顾不暇,正满山头找他的失踪主力呢。”
川岛芳子走到那张旧行军地图前,长长的指甲顺着龙泉雾往后山划了一道。
“去把关东军调过来的那个特种搜伏小队叫过来。”
白世雄愣了一下:“司令,动用他们?那可是大本营的宝贝疙瘩……”
“少废话!”川岛芳子猛地回头,眼神凶狠得像头母狼。
“天黑以后,让那八个东洋武士带上消音枪和钢丝套,顺着悬崖摸进龙泉雾!”
她把那根细长的象牙烟嘴在桌沿上重重磕了磕,磕出一小团发黑的烟油子。
“不管用什么法子,给我无声无息地撬开一辆红皮水车!”
川岛芳子盯着白世雄的眼睛,语气阴森得令人毛骨悚然。
“如果里头装的真是大口径重武器……哪怕拼着撕破脸,我也要在老采石场设伏,先把顾藏锋这个死胖子打成马蜂窝!”
白世雄打了个寒颤,重重顿首:“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
看着白世雄掀帘子冲进风雪里,川岛芳子重新坐回狼皮椅上。
她抓起火盆边上的铁通条,狠狠戳进通红的炭火里头,溅起漫天火星子。
“顾藏锋……你到底藏了多大一张底牌……”
她死死盯着跳动的火苗,喃喃自语的声音被外头狂暴的山风吹得支离破碎。
而此时,在龙泉雾背风的山坳子深处。
二十辆红色的卡车静静停在雪窝子里,车顶上的积雪已经落了半尺厚。
顾藏锋正蹲在最前头一辆车的挡泥板边上,手里捏着半块发硬的冻红薯。
雷战猫着腰踩着雪碎步跑过来,凑到他耳后头,声音压得比风还轻。
“局长,老油条在后山崖子上逮着个耗子,川岛芳子的人在悬崖顶上安了潜望镜。”
顾藏锋慢条斯理地嚼着嘴里的生红薯,嘎嘣脆响。
他抬起眼皮,扫了一眼漆黑一片的绝壁顶端,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弧度。
“告诉特务连的狙击手,枪管子抹上黑灰,夜视镜擦亮了。”
顾藏锋把剩下的半块红薯随手扔给脚边的野狗,从牙缝里吐出两个字。
“今晚不管崖子上爬下来什么玩意儿,只要两脚着地的,全给老子拿微声手枪点名,一个活口都不准放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