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头沟山脚下,一座破败的关帝庙被改成日前进指挥所。 院子里的青砖地上结着一层暗黄的冻尿兵,滑不留手。
神龛上的红漆关公像被推倒在一边,脑袋断在泥地里,沾满了烟灰。
正殿当中摆着一张长条行军桌,上头的铜茶缸子结着厚厚一圈深褐色茶垢。 小野寺信两只干瘦的手死死撑在桌面上,眼珠子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他额角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脖子上的老皮剧烈颤动。
“八嘎!八嘎呀路!” 小野寺信猛地抓起桌上的茶缸子,狠狠砸在青砖地上。 当啷一声脆响,茶缸子瘪了一大块,温吞的茶叶沫子泼了满地。
桌上的野战手摇电话机像催命的野鬼,叮铃铃乱响个不停。 机要参谋缩着脖子抓起听筒,刚听了半句,脸色刷的一下全白了。
“将……将军!第二路纵队来电,房山黑龙关的八路军后方医院……空了!”
参谋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皇军冲进去的时候,炕洞里的草木灰还是温热的,但几百个伤员和护士全没了踪影!”
“我们在后山搜了十里地,除了满地的石头地雷,连个鬼影子都没抓到!”
小野寺信气得胸口像拉风箱一样喘粗气,一把扯开军大衣的领扣。 “第六路呢?!易县方向的合围部队呢?!” 另一个满脸煤烟的通讯官连滚带爬地扑上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报告将军!易县的土八路主力……提前四个小时转移了!” 通讯官把电报高高举过头顶,声音带着哭腔。
“我们在村子里只抓到三头瘸腿的老黄牛,整个村子的粮食全被运进了山洞!”
小野寺信一把抽出身旁的指挥刀,雪亮的刀刃在半空中狠狠劈下。 咔嚓一声! 面前的行军木桌被劈掉了一个角,木屑崩得四处乱飞。
“为什么?!为什么每一次包围圈合拢,里头连一只支那老鼠都抓不到?!” 小野寺信疯狂地挥舞着指挥刀,唾沫星子喷了几个参谋一头一脸。
“整整八路大军!五万帝国勇士!全线推进!”
他扯着嗓子大吼,脖子上的青筋几乎要爆开。 “敌人难道长了千里眼?!他们怎么每一次都能提前撤退?!”
黑木少佐的大队在正面大黑山被炸得尸横遍野的战报,还血淋淋地压在桌角上。
三百多个帝国武士,硬生生踩进了土八路的连环雷阵里。 尸体堆在峡谷口,连收尸的担架队都进不去。
就在整个关帝庙死一般沉寂的关口,门外突然响起一阵急促而拖沓的脚步声。
顾藏锋连滚带爬地撞开厚棉布门帘,扑通一声摔在门槛上。 他头上缠着的纱布渗出一大块黑红的血渍,脸颊上全是一道道被树枝划破的血口子。
那件显眼的黑貂皮大氅破了两个大洞,里头的棉絮翻卷出来,沾满了黄泥浆。
“将军!将军阁下!下官来领罪了啊!” 顾藏锋手脚并用,一路在满是茶叶沫子的地上爬到小野寺信脚边。 他抱住小野寺信沾满冻泥的马靴,嗷的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黑木少佐……黑木少佐不听劝啊!” 顾藏锋捶胸顿足,眼泪鼻涕全糊在了那张胖脸上,哭得身子剧烈抽搐。
“下官拿命探出前头有重型石雷,让他等排雷队,他非说下官是胆小鬼!”
顾藏锋一边哭,一边从怀里摸出两枚带血的破弹片,捧在头顶。 “他拔出刀逼着部队往前冲,下官拼死拦阻,连卡车轮胎都被地雷崩飞了三个啊!”
小野寺信低头看着顾藏锋这副凄惨的狼狈模样,心头的火气稍微顿了一下。
黑木少佐那个狂妄自大的少壮派性格,小野寺信比谁都清楚。 贪功冒进,看不起伪军,确实是他一贯的行事作风。 “那你的防暴队呢?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跑回来?!”
小野寺信收刀入鞘,弯下腰,眼神阴鸷地盯着顾藏锋的眼珠子。 顾藏锋吸了吸长长的清鼻涕,满脸都是死里逃生的后怕。
“防暴队被炸散了两个排,剩下的弟兄全在龙泉雾抢修卡车呢!”
他往前凑了半步,嘴里一股子大蒜和劣质烧刀子的臭味直冲小野寺信的鼻孔。 “将军,下官拼了老命跑回来,可不仅仅是为了推脱罪责。”
顾藏锋警惕地四下看了看,压低了嗓门,语气变得极其诡异。
“下官在山里摸爬滚打了半天,发现了一桩天大的怪事!” 小野寺信眉头紧锁,身子不由自主往前倾了倾:“什么怪事?”
顾藏锋伸手揉了揉红肿的眼睛,大拇指甲盖在脏兮兮的大氅上擦了擦。
“八路军要是真有预知未来的本事,当年南口战役怎么被打得满山跑?” 顾藏锋抬起一根沾满黑泥的手指头,朝天上指了指,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
“八路能跑,不是他们长了翅膀,是咱们司令部里头……出了大鬼!”
小野寺信的瞳孔骤然紧缩成针尖大小,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大鬼?!你是说……内奸?!” “不然呢?!”顾藏锋猛地拍了一下自个儿的大腿,啪的一声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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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路军全线撤退的时间,刚好卡在皇军下达最终进剿令的前两个小时!” 顾藏锋凑到小野寺信耳朵边上,咬牙切齿地开始泼脏水。
“连行军路线、粮台位置都避得一清二楚,这不是内部人泄密,神仙也办不到啊!”
小野寺信倒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背脊骨后头冒出一股刺骨的寒意。 这个念头像一根带毒的倒刺,瞬间扎进了他多疑的脑子里。
是啊!五万人调动的绝密命令,除了司令部核心圈,外头根本没人知晓!
“查!给我彻查作战参谋部!” 小野寺信转过头,对着几名心腹军官咆哮如雷。 “凡是接触过‘铁壁合围’计划的人,不管是将校还是文书,通通给我监控起来!”
顾藏锋跪在地上,嘴角几不可见地扯了扯,眼底闪过一抹阴谋得逞的冷笑。 狗咬狗一嘴毛,先把你们高层的参谋全折腾瘫痪了再说。
就在小野寺信暴跳如雷的当口,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马蹄声。
老油条连滚带爬地掀开门帘冲进来,帽子歪在一边,鞋底上沾着老大一坨马粪。 “报……报告总长!报告太君!” 老油条抹了一把脑门上的白毛汗,结结巴巴地大喊。
“安国军……川岛芳子总司令的队伍出事了!” 小野寺信猛地转过身,厉声喝道:“金壁辉的安国军怎么了?!” 老油条咽了口唾沫,指着门头沟深处的方向,两眼发直。
“格格带着两个挺进团,没按预定计划在大黑山外头接应。” “他们……他们脱离了大部队,拐进老采石场的绝户沟,直奔玉皇庙后山去了!”
小野寺信愣了一下,随即快步冲到地图前,目光落在玉皇庙那块狭长的死胡同里。
“八嘎!脱离指挥?!擅自行动?!” 小野寺信一巴掌抽在行军桌上,震得残破的木板咔嚓作响。
顾藏锋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黄泥,眼底闪过一丝捕兽夹子即将合拢的兴奋。
“将军,安国军那帮关外胡匪,向来军纪败坏,见钱眼开。” 顾藏锋凑上前去,假模假样地叹着气,火上浇油。
“听说玉皇庙底下藏着前清肃亲王的旧家当,格格这怕是……想借着皇军扫荡的掩护,去发横财呢。”
“发横财?!在帝国的圣战里发国难财?!” 小野寺信气得浑身发抖,指挥刀的皮鞘被他捏得咯吱乱响。 原本前线全线扑空的邪火,在这一瞬间全找到了发泄的出口!
他猛地转过头,两只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满身泥浆的顾藏锋。 “顾桑!你的防暴队现在还有多少卡车能动?!” 顾藏锋啪的一声立正,胸脯挺得老高,眼神决然得像个敢死队员。
“回将军!那二十辆带红铁水罐子的防暴车全修好了!加满了油!” “手底下的三千弟兄,子弹压满膛,全在龙泉雾路口候着呢!”
小野寺信大喜过望,伸手重重抓住了顾藏锋满是泥灰的肩膀,语气急迫万分。
“哟西!顾桑,你是我最信任的勇士!” 小野寺信从腰间解下一块镀金的特别督战铁牌,狠狠拍在顾藏锋的手心里。 “带上你的防暴车队,立刻抄小路插到玉皇庙谷口!”
小野寺信眼神凶狠得像头野兽,咬着牙根下了死命令。 “去给我盯着金壁辉!她要是敢通敌或者私吞战利品,你拿着这块督战牌,全权代表我,临机处置!”
顾藏锋双手握紧了那块冰凉的铁牌,嘴角咧开了一抹极度嗜血的狰狞笑容。
他退后半步,重重敬了个礼,大声领命。 “哈依!请将军放心!下官一定把‘善后’的活儿,办得漂漂亮亮!” 大步跨出关帝庙的大门,外头的风雪刮得越发凶猛了。
雷战正叼着半截草棍蹲在吉普车旁边,靴底踩着雪块直抖。 见顾藏锋大步流星走出来,雷战吐掉草棍,快步迎上去,压低了嗓门。
“局长,川岛芳子那边刚才给咱们后队发了加密暗号,询问咱们的开道车为什么还没到老采石场。”
雷战凑近顾藏锋耳边,神情古怪地低声补了一句。
“暗线说……格格身边的那个白副官在半路上起了疑心,正带着督战骑兵,回头朝咱们龙泉雾的卡车队摸过来了,咱们真动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