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头的那辆红色消防卡车刚拐过山梁子,前头窄巴的山道上猛地炸开一团黄烟。
轰!
一声闷响在冻得梆硬的石头崖壁间乱撞,震得树枝子上的积雪扑簌簌往下砸。
紧接着,山头后头稀稀拉拉响了两记汉阳造的脆响。
子弹不知道飞哪儿去了,连车前盖的油漆都没擦着半点。
顾藏锋坐在吉普车里头,伸手在裤裆里狠狠抓了一把痒。
他抬脚就往刹车踏板上猛踩了一记,车轱辘在烂雪泥里横着滑了半米。
“踩刹车!全给老子踩刹车!”
顾藏锋推开车门,把半个身子探在外头,扯着破锣嗓子嚎叫。
“地雷!土八路埋了大炸弹!前轮爆胎了!”
他顺手抓起车门边上的一把烂泥,狠狠往自个儿的大氅前襟上抹了一大把。
雷战在后头一辆卡车里探出头,配合得天衣无缝,手里端着个铁皮大喇叭扯脖子喊。
“前头火力太猛!有重机枪暗堡!退!往南边的龙泉雾退!”
二十辆通红的大卡车发动机发出震天的轰鸣声,尾气喷得像着了火的大烟囱。
司机们方向盘打得飞快,排着队往旁边一条长满枯草的斜岔道里钻。
前头刚空出来不到五分钟,后头的大道上就传来了整齐沉重的胶鞋跑步声。
日军第百三十三联队的先头步兵大队,端着上了刺刀的长枪,呼哧呼哧压了上来。
大队长黑木少佐骑在一匹高头大马背上,马蹄铁在石子路上磕得直冒火星子。
他抹了一把胡子上的白霜,看着正往岔道里逃窜的红色警车队,嘴角挂满了轻蔑。
“八嘎!支那警察果然是一群软蛋!听到枪响就吓破了胆!”
黑木拔出指挥刀,雪亮的刀尖直直指向大黑山狭窄的山坳口。
“开路的干活!前锋中队,呈战斗队形,全速通过峡谷!”
大黑山顶上的雪窝子里,几个穿着破羊袄的汉子正趴在枯草堆后头。
游击队长梁山两只手套着露指头的烂毛线手套,冻得指关节肿得像紫胡萝卜。
他手里攥着一把掉了漆的三八大盖,嘴里嚼着一把雪,眼神发愣。
旁边趴着的正是刚才接头的年轻小战士小虎,手里还攥着半块没舍得吃完的牛肉硬糖。
“小虎……你刚才说,那个穿貂皮的胖子真把路给咱们让开了?”
梁山揉了揉被风吹得流泪的眼睛,满脸都是不敢置信的狐疑。
“他娘的……那二十辆大红车,真拐沟里去了?!”
“队长,我拿脑袋担保,那真是‘火种’同志!”
小虎把糖块含在嘴里,含糊不清地吸溜着清鼻涕。
“他给的图纸就在您胸口揣着呢,连鬼子几点换岗都标得一清二楚。”
梁山低头摸了摸怀里那几张带猪油印子的牛皮纸,心里头直打鼓。
他们这支区小队总共才四十几个人,手里连两箱完整的子弹都凑不出来。
刚才放的那两枪,纯粹是拿大号爆竹混着烂铁砂子打的空响,连个鸟毛都没伤着。
“娘的……小鬼子真上来了!”
旁边一个老游击队员突然拽了拽梁山的袖子,声音抖得像筛糠。
梁山猛地抬起头,顺着石头缝往下一瞅,整个人当场倒吸了一口凉气。
山道底下,黑压压的三百多个日本兵排成四路纵队,跟下饺子似的直往谷口里钻。
打头的几个工兵手里拿着探雷器,但连电源都没插,晃晃悠悠扛在肩膀上当拐棍使。
后头的大队人马更是连散兵线都没拉开,挤挤挨挨地往前压。
“这……这帮小鬼子中邪了?!”
老游击队员揉了揉眼珠子,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鹅蛋去。
“大黑山峡谷里头,咱们昨天夜里刚埋了七十多颗石雷和连环踏雷啊!”
“他们连排雷都不排,就这么大摇大摆往里走?!”
梁山趴在雪堆里,死死盯着底下那个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日本少佐。
只见那少佐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黑煤灰草图,正神气活现地拿马鞭指点江山呢。
“队长,你看那鬼子手里拿的图!”小虎眼尖,指着底下喊了一声。
“那就是火种同志刚才顺手画的那张‘假路线图’!”
梁山嘴角剧烈抽搐了两下,脑瓜仁子被这阵仗冲击得嗡嗡乱响。
轰隆!
一声巨响在峡谷正中央轰然炸开!
打头的一个日本曹长一脚踩在了一块垫着拉火管的黑石板上头。
埋在下头的两颗生铁铸造的西瓜大雷当场被引爆。
烂泥、碎石,混着成千上万颗生锈的烂铁钉子,呈扇面狂喷出来!
走在前面的七八个日本兵瞬间被炸成了烂筛子,惨叫声在峡谷里尖锐回荡。
“敌袭?!地雷?!”黑木少佐胯下的洋马受了惊,唏律律人立而起。
黑木死死拉着缰绳,挥舞着手里的指挥刀疯狂咆哮。
“不要慌!草图上标明了,这是散兵骚扰!工兵,往右侧山脚推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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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下的日本兵听到命令,跟一群没头的苍蝇一样,呼啦啦全往右边的灌木丛里扑。
梁山在山顶上看得两眼发直,一口唾沫直接卡在嗓子眼里,咳得直拍大腿。
“咳咳咳!草!那右边灌木丛里……是咱们埋的母子连环雷啊!”
轰!轰!轰!轰!
连环的大爆炸在灌木丛里连成了一整条火线!
碎石块夹杂着炸碎的军大衣布条漫天飞舞,浓烈的黑烟把整个峡谷熏得不见天日。
那些日本兵刚扑进去,整排整排地被炸飞上半空。
残肢断臂像下雨一样往泥地里落,泥水瞬间被染成了暗红色。
“八嘎!左边!撤到左边巨石后头!”黑木少佐从马背上摔了下来,狼狈地在泥里打滚。
剩下的几十个鬼子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往左侧退。
趴在山顶上的老游击队员噗哧一声笑了出来,眼泪都笑飞了。
“队长……左边巨石底下,昨晚二蛋埋了四箱子大号开山炸药啊!”
轰隆隆——!
整座大黑山的地皮都跟着猛地晃荡了三晃。
巨大的火球裹着成吨的碎石冲天而起,把那块万斤重的巨石直接掀翻,骨碌碌滚下山崖。
巨石像碾盘一样从山道上碾过去,把七八个正抱头鼠窜的日本兵硬生生碾进了泥地里。
整个峡谷里头硝烟弥漫,到处都是鬼子撕心裂肺的哭爹喊娘声。
短短十分钟,一个满编的三百人步兵中队,连八路军的影子都没见着,当场报销了大半!
山顶上的游击队员们端着汉阳造,一个个面面相觑,连扣扳机的手指头都僵住了。
“队长……咱……咱们一枪都没放呢。”
小虎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看着底下那一地冒烟的碎铁皮和烂皮靴,神情古怪到了极点。
“小鬼子怎么跟瞎子一样,自己排着队往咱的地雷上撞啊?!”
梁山低头看了看自个儿手里那杆连膛线都快磨平的破枪,忍不住狠狠咽了口唾沫。
“瞎子?这他娘的比瞎子还绝,这是拿着阎王爷的生死簿在按图索骥呢!”
他猛地转过头,顺着峡谷的拐弯处,远远望向那条通往龙泉雾的偏僻山道。
那二十辆通红的“洒水车”,正慢腾腾地在雪地里挪动,尾气冒得安详得很。
梁山一把扯下头上的旧白毛巾,在手里狠狠攥成了一团,眼眶子烫得发热。
“火种同志……这手段……太他娘的黑了!也太他娘的解气了!”
而此时,在龙泉雾的山梁子拐角处。
顾藏锋正翘着二郎腿坐在吉普车头盖上,手里端着个铝饭盒,正吃着老油条热好的猪肉炖粉条。
听着身后大黑山峡谷里传来的惊天爆炸声,雷战从驾驶座探出头来,笑得合不拢嘴。
“局长,听这动静,后头小野寺信的前锋大队,怕是连骨头渣子都不剩几根了。”
顾藏锋吸溜了一大口粉条子,顺手把嘴角的油汤抹在军大衣的毛领子上。
“急什么,小野寺信那老小子的大部队还在后头五里地呢。”
顾藏锋把空饭盒往雷战怀里一塞,从腰间拔出驳壳枪,咔哒一声推弹上膛。
他眯缝起两只眼睛,盯着山谷深处那座隐隐约约的破败庙宇,冷笑连连。
“老油条,给后头安国军的川岛芳子发信号,就说前头地雷全被老子‘趟干净’了,让她的大部队赶紧上来发财。”
老油条贼溜溜地掏出信号枪,嘿嘿笑道:“局长,那女人要是真带着两千胡匪冲进去了,咱们怎么收网?”
顾藏锋吐出一口热气,眼底闪过一丝嗜血的凶光,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怎么收网?二十门喀秋莎排成一排,等她的安国军全进了玉皇庙的山沟子,老子把两边的悬崖全轰塌,直接给这位清朝的格格,办一场名垂青史的‘风光大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