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黑石头后头的雪窝子里,年轻八路军战士两只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
他手里的汉阳造老套筒,枪托上用麻绳缠了七八圈,枪管子磨得发白。
顾藏锋蹲下身子,抓起一把干净雪,在自己油乎乎的手掌心里搓了两下。
“小同志,甭紧张,枪口朝下,别走火崩了老子的貂皮大氅。”
他从大衣里掏出那个扁铁壶,顺手递了过去。
那战士愣了一下,鼻头冻得通红,上唇还挂着两道冻硬了的黄清鼻涕。
“不……不喝,纪律不让拿群众一针一线。”
“老子不是群众,老子是自己人。”
顾藏锋直接把酒壶塞进小战士怀里,力道大得撞得小战士胸口闷响。
“烧刀子,喝两口通通血脉,冻硬了身子怎么跑山路?”
年轻战士闻着鼻尖底下的烈酒味,喉结使劲翻滚了两下,终于忍不住抿了一大口。
咳咳!
烈酒顺着嗓子眼滚下去,呛得他满脸通红,两只眼睛直冒泪花。
身上那股子快要冻木了的僵硬劲儿,一下子被烧散了大半。
顾藏锋伸手在裤兜里摸索了半天,摸出几张折得皱皱巴巴的牛皮纸。
纸页边缘全被汗水浸得发软,上头还沾着半点昨晚没擦干净的猪油印子。
“别愣着,把这个收好,用油布包三层,缝在你贴身棉袄的夹层里。”
小战士两只手在破羊皮坎肩上使劲擦了擦,小心翼翼接过来。
只打眼一瞅,他倒抽了一大口带着雪沫子的凉气。
“这……这是鬼子八路合围的全部行军路线图?!”
“不仅是路线图。”
顾藏锋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伸出短粗的手指头在图纸上戳了戳。
“小野寺信带了多少九二步兵炮,关东军带了多少重机枪弹药,全在右下角标着呢。”
他顺手从大衣兜里掏出个小铁铁盒,里头装着五块缴获来的牛肉硬糖,塞在战士兜里。
“回电告诉老聂和各位首长,前头大黑山埋的地雷,一颗都别撤。”
“等会儿老子的红色水车队开过去,你们在山头上稀稀拉拉放几枪烂土铳就成。”
年轻战士把图纸死死贴在胸口,有些摸不着头脑地眨巴着眼。
“放土铳?放土铳能拦得住您的大车?”
“谁让你真拦了?”
顾藏锋斜了他一眼,嘴角咧开一抹阴损的冷笑,露出发黄的后槽牙。
“你们一放枪,老子就借口车胎被炸了,带着防暴队往龙泉雾的偏道里拐。”
“老子这一让开大路,后头小野寺信的主力步兵大队,就得自己拿肉身去踩你们的地雷阵!”
小战士听得两眼放光,忍不住抬手抓了抓头皮上的旧白毛巾。
“那……那川岛芳子的安国军呢?他们不是跟在您后头吗?”
“那帮胡匪想去偷袭玉皇庙,抄后路发横财呢。”
顾藏锋抬脚踢飞一块冻土疙瘩,碎泥块在雪地里滚出几米远。
“玉皇庙两边全是断魂崖,让咱的主力部队在谷口扎紧口袋。”
“别一下子把他们打死,放两个团的胡匪全钻进绝户沟里,老子在后头有大礼送给他们!”
年轻小战士狠狠点了点头,把酒壶塞回给顾藏锋,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火种同志,首长让我给您带句话,根据地全体指战员,盼着您早日归队!”
“回什么队?老子在汉奸堆里混得油水十足,回去吃你们的糠窝头啊?”
顾藏锋摆了摆手,转身就往大路上走,大衣下摆在风里甩得啪啪响。
“赶紧滚蛋,山风大,踩雪的印子拿树枝扫干净,后头的鬼子骑兵长着狗鼻子呢。”
小战士咧嘴笑了笑,身子一矮,像条泥鳅一样钻进了悬崖底下的荆棘丛。
大路边上,几十辆红色喀秋莎卡车的大号水罐子还在突突冒白汽。
老油条正缩在轮胎底下,拿着个旧油壶给轴承抹黄油。
两只手冻得跟鸡爪子似的,连油壶嘴都对不准眼儿。
“局长,您去解个大手怎么这么大半天?拉肚子了?”
老油条把油壶往雪地上一扔,吸溜着鼻涕问。
顾藏锋抬腿往他后背上轻踢了一脚:“老子拉不拉稀还得跟你汇报?”
正说着话,山道后头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摩托车排气管轰鸣。
突突突——突突突!
一辆挂着关东军第一联队红旗的跨斗摩托车,顶着漫天风雪狂飙过来。
车斗里坐着个戴防风镜的日本通信兵,车还没挺稳,就直接从车斗里跌了下来。
日本兵连滚带爬地冲到顾藏锋跟前,靴底子滑了两下,啪的一声立正。
“顾总长!小野寺将军发来特急手令,询问前锋部队为何停滞不前?!”
通信兵喘着粗气,脸上全是冻疮裂开的血口子,语气急躁得很。
“将军的主力大队距离此地已不足五里,后方要求前锋半小时内必须突破大黑山隘口!”
顾藏锋冷笑一声,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摸出半盒火柴,划亮了一根点雪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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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告诉小野寺将军,前头不是我们不想走,是山道太窄,路全被大石头堵死了。”
他吸了口烟,浓烟直接喷在那通信兵的脸上,呛得对方直眨眼。
“下官刚才带着侦察排亲自摸上去看了,大黑山隘口两边全是八路军的水冷重机枪暗堡。”
顾藏锋睁着眼睛说瞎话,神色凝重得像家里刚死了亲爹一样。
“土八路在山头上架了三门平射炮,谁露头就轰谁,老子手底下已经牺牲了四个巡警了!”
通信兵愣了一下:“纳尼?八路军有重炮暗堡?情报上不是说他们弹药匮乏吗?!”
“情报?情报要是准,近藤沙织能被炸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顾藏锋抬手在通信兵的钢盔上狠狠拍了一记,震得那铁皮嗡嗡响。
他顺势从怀里掏出一张刚用炭块画好的假地形草图,直接甩在通信兵怀里。
“这是老子拿命探出来的火力分布图!”
顾藏锋指着图上一块打着红叉的死角,压低了嗓门,满脸都是邀功的忠诚样。
“告诉将军,大黑山正面强攻就是送死,但下官在南面的葬歌谷发现了一条隐秘羊肠道。”
“八路军把所有主力全调去正面防守了,葬歌谷里连个鸟影子都没有!”
顾藏锋拍着胸脯,唾沫星子喷了通信兵一脖领子。
“让将军带着大队主力顺着葬歌谷斜插过去,不仅能避开地雷,还能把大黑山的土八路包了饺子!”
通信兵如获至宝,把那张满是黑煤灰的草图死死塞进皮公文包里,深深鞠了一躬。
“顾总长勇谋兼备!属下立刻回去向将军汇报!”
跨斗摩托车调转车头,冒着滚滚蓝烟,连滚带爬地往山道后方撤了回去。
雷战从打头的喀秋莎驾驶室里探出半个脑袋,看着远去的摩托车影,忍不住咧嘴大笑。
“局长,您这一手两头瞒,简直把小鬼子往棺材坑里推啊。”
顾藏锋把嘴里的雪茄头吐在雪水里,踩了一脚碾得粉碎。
“少废话,让弟兄们全上车,保险全开开。”
他拉开车门,翻身坐上了副驾驶,眼神森冷得像冻硬的石头。
“雷战,等会儿前头大黑山枪声一响,咱们的红色水车队直接往龙泉雾拐。”
雷战拉动冲锋枪的枪栓,咔哒一声脆响:“那后头追上来的小野寺信主力呢?”
顾藏锋转过头,看着窗外黑压压的大山,嘴角咧开一抹残忍至极的冷笑。
“后头?后头那五千个小鬼子只要一头扎进大黑山的地雷阵,就算长了八条腿,也休想有一个囫囵个儿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