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世雄手里的马鞭尖子在铁罐活页上戳得咚咚响。
那两根生了锈的插销晃悠了两下,眼瞅着就要往外拔。
顾藏锋眼皮都没眨一下,反而咧开嘴,露出两颗黄板牙。
他伸手一把扣住白世雄的手腕子,掌心全是老烟膏子的油腻味。
“白副官,别介啊,这顶盖焊了封条,走山路防颠簸的。”
“少跟我打马虎眼!”白世雄瞪着眼珠子,手腕子使劲往外挣。
“里头要是没鬼,你拦着我干什么?!”
“哪能有鬼啊,您不是想看水吗?看水何必爬车顶上吹风。”
顾藏锋扭过头,冲着车尾巴底下正抠脚皮的老油条使了个眼色。
“老油条!给白副官放两桶碱水瞧瞧,让长官验验成色!”
老油条心领神会,抓起脚边那把大管钳子,对着车屁股底下的放水铜阀猛地一拧。
滋——啪!
一股子黄澄澄、带着石灰碱骚味的泥浆水,跟发了疯似的从管口呲了出来!
白世雄根本来不及躲闪,泥点子混着臭石灰浆,劈头盖脸全砸在他那双擦得锃亮的马靴上。
连带着呢子裤腿上,都溅了一大片白花花的石灰印子。
“哎哟!漏了漏了!水压太足了!”老油条手忙脚乱地拿着铁扳手乱敲,嘴里杀猪般叫唤。
白世雄被那股子呛人的生石灰味熏得直打喷嚏,连连往后跳了两大步。
“操!真他娘的是碱水!”
白世雄低头看着自个儿糊满泥浆的裤脚,气得脸皮直抽抽。
那可是英国进口的马裤呢料子,沾上石灰水,当场就得烧出几个黄斑点。
顾藏锋赶紧从大衣里掏出块脏手绢,凑上去假模假样地帮他拍打。
“白副官您瞧瞧,我都说了是防着八路放火的生石灰水。”
他顺势把手绢底下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塞进了白世雄的风衣兜里。
信封硬邦邦的,里头齐刷刷码着二十块沉甸甸的现大洋。
顾藏锋压低了嗓门,满脸堆着赔罪的市井笑意。
“怪这帮巡警毛手毛脚,弄脏了您的靴子,这点茶水钱,给您买双新马靴。”
白世雄手掌在兜外头捏了捏那硬块,脸上的黑气肉眼可见地散了大半。
这死胖子办事确实挑不出毛病,有水,有钱,手脚还算识相。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磨蹭了!”
白世雄嫌恶地拍开顾藏锋的手,甩了甩马鞭上的水珠子。
“格格的安国军已经在阜成门外扎下营盘了,赶紧把你的破水车拉出去!”
“延误了进山的时辰,小野寺将军的军法可不管你兜里有多少大洋!”
“得咧!这就开拔!这就开拔!”
顾藏锋弯着腰,一路目送着白世雄钻进小轿车,冒着黑烟拐出了分局后巷。
车尾气刚散开,顾藏锋脸上的笑褶子瞬间拉平,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天的生铁。
“呸,倒霉玩意儿,二十块大洋买你一条狗命,便宜你了。”
他转过身,抬手在鼻梁骨上抹了一把冷汗,扯开嗓子吼了一声。
“雷战!摇把子摇起来!让弟兄们全蹬车!”
地下车库的大铁门被绞盘拉得嘎吱嘎吱怪叫。
两辆挎斗三轮摩托车在前头开道,排气管子突突冒着蓝火。
紧接着,二十辆通体刷着大红漆、顶着大铁罐子的喀秋莎卡车,轰鸣着爬上陡坡。
车门两侧挂着醒目的白木牌子,写着“北平警务局防暴灭火大队”。
后头还跟着三十辆扣押来的道奇平头重卡,里头密密麻麻站满了五千名精锐步兵。
大盖帽底下压着德式钢盔,黑呢子警服里头全揣着上膛的自动火器。
整整五十多辆车组成的长龙,浩浩荡荡从广安门分局大门里鱼贯而出。
沉重的轮胎碾在石板路面上,震得街两边的旧门板扑簌簌掉尘土。
天刚蒙蒙亮,街面上巡逻的伪警察和日本哨兵全看傻了眼。
“这……这是广安门警局?怎么跟打仗的大兵团一个架势?”
一个背着三八大盖的伪军哨兵揉了揉眼,嘴里的棒子面窝头差点掉在雪窝子里。
车队压根没理会沿途的哨卡,横冲直撞,直奔城西的官道。
出了西直门,官道上的积雪更厚了。
车轮子裹着厚厚的防滑铁链,在烂泥和冻雪里咔哒咔哒硬往前啃。
迎面吹来的西北风夹着大雪粒子,像刀子一样割在人脸上。
前头开阔的雪原上,早扎下了大片的土黄色行军帐篷。
川岛芳子的两个安国军挺进团正乱哄哄地排队开拔,骡马嘶鸣,土匪气冲天。
后头还压着小野寺信的一个独立步兵大队,清一色的九二式重机枪架在大车上,杀气腾腾。
看到顾藏锋这支清一色大红色、跟迎亲车队似的红水车队开过来。
几个骑在马背上的日本军官愣是看直了眼,连指挥刀都忘了拔。
“八嘎……这帮支那警察,真的拉着洒水车来开路?!”
顾藏锋坐在打头的吉普车里,身上裹着黑貂大氅,嘴里叼着半根雪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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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连眼皮都懒得抬,直接把加藤少佐签发的特别通行证从车窗扔了出去。
“看什么看?!城防部奉命开道!耽误了排雷,老子拿水龙头冲死你们!”
吉普车一脚油门轰到底,黑烟喷了那几个日本军官一脸。
整个车队大摇大摆地从小野寺信的督战队眼皮子底下穿了过去。
直接抢占了开进西山的第一条咽喉山道。
路越来越窄了。
一过了石景山,两边的地形瞬间立了起来,全成了刀劈斧剁般的黑石头悬崖。
干枯的酸枣树挂在石头缝里,冻成了一条条灰白色的冰棱子。
卡车的低速挡发出沉闷的嘶吼,车轮子在结冰的羊肠小道上直打滑。
老油条冻得两手发紫,怀里抱着个破铝壶,缩在副驾驶上直打哆嗦。
“局长……这山道太邪性了,两边全是大石头包子,上头要是埋伏两个冷枪手,一枪一个准啊。”
顾藏锋吐出一口烟沫子,拿手背抹了抹结了霜的下巴茬。
“怕什么?八路军的眼睛比你亮堂多了,他们知道谁该死,谁不该死。”
车队在山道里慢腾腾挪动了两个多时辰,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
周围彻底没了人烟,除了呼啸的山风,连声鸟叫都听不着。
路边的雪窝子里,隐隐能看见几具被扒光了衣服、冻得发黑的旧尸体。
这是前几天被日军扫荡抓来的民夫,干完活直接被挑在路边。
雷战骑着跨斗摩托从后头追上来,抹了一把脸上的冰霜,凑近车窗。
“局长!后头的鬼子主力被咱甩开三里地了!”
“安国军那帮胡匪嫌冷,全缩在后头的山沟里烤火呢,根本没跟上来!”
顾藏锋看了一眼周围险峻的地形,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让车队停下,挂空挡,给水箱加水加防冻油。”
“安德烈,带人去前头的窄山口转转,看看路面上的土松不松。”
几十辆重型卡车在风口里一字排开,引擎突突地喘着粗气。
顾藏锋推开车门下地,靴底子踩在碎石子路上,发出干脆的脆响。
他走到路边一块突出的黑岩石旁边,掏出火柴把烟头重新点燃。
岩石后头的干草丛里,突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枯枝踩断声。
顾藏锋手上的动作没停,甚至连头都没回,只是淡淡地吐出一口烟圈。
“太行山的风大,后头的同志趴在雪窝子里,不嫌冻得慌吗?”
草丛里猛地一动,积雪簌簌滚落下来。
一个穿着打满补丁的羊皮坎肩、头扎白毛巾的年轻汉子,端着一把汉阳造从石头缝里钻了出来。
汉子眼神警惕得像头岩羊,枪口若有若无地对着顾藏锋的后腰。
“口令!”汉子的声音压得极低,透着太行山口音的粗粝。
顾藏锋转过身,从大衣兜里掏出一盒还没开封的老刀牌香烟,顺手扔在汉子的脚底下。
他慢条斯理地吸了一口烟,语气平淡得像在城南茶馆里对切口。
“烟是老刀牌,火是太行柴,黑夜里走山路……”
对面的年轻汉子神色猛地一变,手里的枪管子下意识放低了三寸。
汉子呼吸急促起来,死死盯着顾藏锋身上那件显眼的伪警将服,颤声把后半句接了上来。
“……手里擎着红灯台,照亮的是自己人!”
汉子猛地上前一步,眼眶泛红,急切地压低了嗓门问道。
“您……您就是北平城里的‘火种’同志?!首长派我在这儿等了整整两天,前头的大黑山全埋了真地雷,后头的鬼子大队马上就要压上来了,咱们下一步到底该怎么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