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烈站在满地的机油渣子里头,挠了挠满是黄毛的下巴颏。
“洒水车?长官,那滑轨架子足足有四米长,大圆桶怎么套得进去?”
顾藏锋抬手在自个儿后脑勺上狠抓了一把,抓下一小撮头皮屑。
“怎么套不进去?你脑子里装的都是生锈铁丝啊?”
他从地上捡了根烧黑的电焊条,在卡车轮胎皮上划拉了几笔。
“把滑轨放平到底盘上,左右两边的油桶切成两半,扣在外沿。”
“再焊个能活动的铁皮盖子,拉线一扯,铁皮往两边翻,懂不懂?”
安德烈眼珠子转了两下,一拍大腿,手上的黑油全蹭在裤筒子上。
“明白!活页合页加销子!就像德国的面包盒一样,一拉就开!”
“少废话,带人开工!”顾藏锋把电焊条随手一扔,往门边走。
“天亮前弄不利索,老子把你塞进排气管子里当消音塞!”
地下车间里头很快响起了刺耳的砂轮打磨动静。
刺啦——刺啦!
电焊的蓝白火花在昏暗的地坑里乱窜,照得人眼睛生疼。
老油条带着十几个治安巡警,正从后院吭哧吭哧抬大铁桶。
那些铁桶生满了黄锈,里头还残留着黑乎乎的焦油和烂树叶子。
一斧头劈下去,震得老油条手口发麻,虎口差点裂开。
“哎哟……这破铁皮比前门楼子的砖头还硬!”
老油条把铁斧头往地上一扔,蹲在地上直甩手。
雷战从后头走过来,抬腿在他屁股上踹了一记闷脚。
“少在这儿磨洋工,局长在上头盯着呢。”
雷战两只手抓起电弧割枪,嗤啦一声,蓝火苗子直接把铁皮撕开了一条大口子。
一股子焦糊的烂铁味混着煤烟味,瞬间在车间里炸开了。
二十多把大铁剪子和锤子叮咣乱砸,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圆铁桶被切成两半,用粗钢筋胡乱点焊在吉斯卡车的货箱外沿。
中间掏空了,十六联装的滑轨发射架严严实实缩在里头。
从外头打眼一瞅,车斗子圆滚滚的,活脱脱就是个大号运水铁罐子。
安德烈抹了抹满脸的黑汗,手里拎着一根带阀门的烂水管子。
“长官!后头怎么办?要是鬼子敲车尾巴,空心铁皮一敲就露馅!”
顾藏锋嘴里嚼着根发蔫的葱叶子,晃晃悠悠走过来。
他弯下腰,在车尾底下那根真正的击发电缆线上瞅了瞅。
“把后院救火车上拆下来的铜喷头焊上去,再装个小水斗。”
“里头灌上两桶泥浆水,真要有人查,扳手一拧,先喷他一脸黄汤。”
老油条在旁边揉着屁股,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了声。
“局长,真有您的,连喷水的水龙头都给安上了。”
“笑个屁,去把外头那几大桶红丹防锈漆给老子抬进来!”
顾藏锋顺手在老油条脑门上拍了一巴掌,把葱白丢在泥水里。
几大铁桶劣质的红油漆被抬下了地道,盖子一撬,香蕉水味直冲脑门。
一股子刺鼻的油漆味混着地下室的烂机油味,呛得人嗓子眼发干。
十几个巡警抓着破鬃毛刷子,蘸着黏糊糊的红漆,往卡车铁皮上乱抹。
刷子毛掉在漆面上,结成一条条硬棱子,粗糙得跟老树皮没两样。
老油条蹲在第一辆卡车的车门边上,手里捏着张硬纸板镂空的字模。
他拿着蘸了白漆的短刷子,啪啪啪往车门上拍。
“北……平……特……别……市……警……务……局……”
老油条一边拍一边念叨,手一抖,那个“局”字底下多了一大块白鼻涕印子。
“局长,您瞧这字儿成不成?看着像那么回事儿吧?”
顾藏锋走过去扫了一眼,抬脚往车轮胎上踩了踩,试了试气压。
“字儿歪了点,不过无所谓,小鬼子认不全中国字。”
他从兜里掏出个小铁盒子,里头装着点发黄的薄荷脑。
抹了一点在太阳穴上,辣得他眼皮直跳,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安德烈在最后一辆车顶上蹦跶了两下,铁皮发出空空的声音。
“长官!铰链装好了!驾驶室里接了一根刹车钢丝绳!”
“只要司机一踩副刹车踏板,锁扣当场弹开,两边的红铁皮两秒钟就能滑落!”
“升降齿轮试过没有?”顾藏锋仰着头喊了一句。
“试过了!手摇曲柄转五圈,仰角就能打到四十五度最大射程!”
安德烈从车斗上滑下来,裤裆在挡泥板上刮破了个大口子,露出白花花的大腿肉。
天色透进地道口的时候,刺鼻的油漆味已经淡了不少。
二十辆崭新的、通体刷得通红的“大水罐车”,排成了一长溜。
车头正前方挂着白底黑字的城防铁牌,挡泥板上甚至还挂着两盘发硬的旧水带。
任谁打眼一看,这都是一支刚从仓库里开出来的市政消防车队。
雷战从外头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粗陶大海碗,里头盛着几根杂面条子。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碗边上沾着黑乎乎的酱油印子,蒜瓣子嚼得咔吧直响。
“局长,热汤面,您先垫吧两口。”
顾藏锋接过来,也不嫌烫,稀里哗啦扒拉了半碗进肚。
面条子又粗又硬,卡在喉咙眼里,噎得他使劲捶了捶胸口。
“咳咳……城门口谁在当值?”
雷战咽下嘴里的蒜瓣,用手背抹了把嘴角的油光。
“西直门换防了,是川岛芳子手底下的安国军第二挺进团在卡子上。”
“那帮关外来的胡匪认钱不认人,正堵着路收过桥税呢。”
雷战嘿嘿冷笑了一声,眼神里带着股狠劲。
“后头还跟着小野寺信的一个独立步兵大队,说是给咱们护航,实际是督战。”
顾藏锋把剩下的面汤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破碗往铁桶上一磕。
“护航?那是怕老子半道上带着队伍跑了。”
他抹了一把嘴上的油沫子,眼神冰冷得像外头的冻土块。
“老油条,去把后院那两辆大三轮叫出来,前头开路!”
“让兄弟们全换上黑皮警察服,外头套上黄马甲,把冲锋枪塞在水罐子底下!”
老油条应了一声,刚转身要往外跑,台阶上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皮靴声。
白世雄披着黑大氅,嘴里嚼着槟榔,大摇大摆地顺着地道坡道走了下来。
他手里拎着根马鞭,身后还跟着两个端着刺刀的满洲宪兵。
刚一下到底层,刺鼻的油漆味熏得他捂着鼻子直皱眉。
“哟,顾局长,大半夜的躲在地底下刷车呢?”
白世雄拿马鞭在第一辆喀秋莎的红铁皮水罐上狠狠抽了一记。
铁皮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震得里头的发射滑轨微微晃荡。
顾藏锋的眼睛瞬间眯成了一条缝,手掌在腰后的枪套上悄悄按了按。
雷战和安德烈的身子也在同一时间绷紧了,手全搭在了袖筒子里头。
白世雄斜着眼,围着那辆通红的大车转了半圈,眼神里透出一股子狐疑。
“门头沟山高路险,全是石头崖子。”
白世雄停在车尾巴那个粗喷头前头,拿马鞭挑了挑喷头上的铜盖子。
“小野寺将军让你们去前头开路排雷,你弄二十辆消防洒水车进山,糊弄鬼呢?!”
顾藏锋脸上那股子杀气瞬间收得干干净净,换上了一副地痞无赖的惫懒笑意。
他往前凑了两步,手里的破烟盒递过去,嘴里哈着白气。
“白副官,这您就不懂了吧?山里头土八路最喜欢放火烧山打阻击。”
顾藏锋指着那个焊死的假水罐,脸不红心不跳地胡扯。
“里头装的全是城南碱水铺子里兑的灭火石灰水,八路要是敢放火,老子一车水浇过去,连烟都给他灭了!”
白世雄冷笑了一声,压根没接他的烟,手里的马鞭猛地往上一抬。
皮鞭尖子直接顶在了那个活动的铁皮活页上头,发出咯噔一声轻响。
“灭火石灰水?顾总长,格格吩咐过了,出城前的一草一木都得验明正身。”
白世雄嘴角勾起一抹阴森的弧度,死死盯着顾藏锋的眼睛。
“把你这水罐子的顶盖给我打开,让本副官瞧瞧,里头到底装的是水,还是别的值钱物件?!”